羲泠被激得心头抽动,盛怒之下竟没有松手,而是更加收紧了手指。


    就在她险些丢了理智的时候,殿外暖光渐起,一声厉喝自遥远处传来:“羲泠,住手!”


    羲洵及时赶来,落地后衣袖一挥,银阶上失控的羲泠便被一道光晕隔开,猛地向后退了好几步。


    直至此刻,羲泠的理智终于回笼。没想到羲洵会来,惊异之余,她目光不甘地收回,复又投向界主座上的夜絮,留下一句警告。


    “你要是敢背叛投敌,我一定亲手杀了你。”


    说罢,羲泠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界主殿,身后裙角翻飞,利落地掠了过去。


    鸦雀无声的大殿里,唯有风声簌簌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夜絮终于平复了呼吸,低低出声:“羲洵,你说,我还要做什么以表忠心?”


    他自嘲地一哂,自问自答:“……再飞升一次吗?”


    见他如此,羲洵眸色复杂,宽慰道:“此次是她太冲动,你多担待,回去之后,天罚自会给她教训的。”


    昨日看羲泠的反应,他就担心她会做什么不冷静的事,所以时时都关注着,果不其然被他猜中了。


    夜絮苦笑着摇了摇头,抬起眼,“碧火台上发生的那件事,你应该也怀疑与我有关吧。”


    这次羲洵沉默了,久久未言。


    见他不回答,夜絮也没有继续追问,堪称平静地靠在椅上,面容被烛火映得明暗。


    “其实昨日太阳落山之前,珞瑶就已经来过一次了,想必你们想问的是同一件事。”


    许久,夜絮站起身来,身影隐在光下,分外萧索,“幽祟很少踏足孤妄崖,就算有,也早被镇守各方的长老连同圣使诛灭了。你们说的那件事我不清楚,不过最近一次发现幽祟出没的痕迹,是在挨近灵界的隐月湖底。”


    隐月湖。


    看来昨日在浮生镜中看到的地方,就是这里了。


    羲洵离开后,众侍从匆忙赶上来查看夜絮的伤势,后者立在原地,满面疲惫,又夹杂着几分模糊的情绪。


    他闭上眼,低喃道:“恨吧……比起忘记我,还不如恨我……”


    ……


    越出魔界后,羲泠并未只身离去,而是在魔界外等待着羲洵,后者与她汇合,但脸上失去了平常的笑意。


    “你怎么会跟过来?”


    “我不过来,难道就看着你闯祸?”


    羲泠自知理亏,静静垂眸不语。


    羲洵面色仍不见好转,沉声道:“神明不可滥开杀戒,更不能沾上无辜者的血,若你方才当真对夜絮动手,且不说天罚如何,你自己就能心安吗?”


    世间生灵一旦飞升成神,就要严守神格纯粹,昔日的家世身份皆不存,血缘亲情也会随之渐渐变得淡薄,就像他们,即使曾为兄妹,但如今更是两位独立的神祇,遇上关键时刻,谁也没有权力干预谁。


    因此,过去兄长教导小妹的规矩,总归不如天道制约神的守则管用。


    羲洵说完该说的话,心中有气也散得差不多了,见面前人不吭声,他的语气有所软化,“好了,今日之事就当是个教训,回去吧。”


    说罢,他准备离开,羲泠立刻问:“你不和我一道?”


    羲洵摇头,“孤妄崖地形诡谲,幻象丛生,我先去隐月湖附近探探路,如有问题,也好提前知会珞瑶。”


    这本不是神明的分内之事,羲泠听了再也忍不住,气愤地直呼其名,“羲洵!你还要因为那一纸婚约徒劳多久?”


    “你说什么?”羲洵定住脚步。


    他性子温和,平时没那么多忌讳,但这一个“徒劳”却正正戳着了他的底线。


    被他直直盯着,这一次,羲泠却没有退让,“你做了那么多,可她永远不会知晓,这难道不是徒劳吗?你那时——”


    “羲泠。”


    羲洵没有大怒,这一声轻唤却承载着兄长乃至神明所有的威严,立刻就将羲泠带着怒气的话语堵了回去,不敢再说了。


    两人立在云彩搭成的浮桥边,一时无话。


    许久过去,羲洵才开口,口吻是前所未有的认真,“身在神位,当为天下苍生着想,那些事是我自己的选择,本就不该由她背负责任。”


    “以后别再提起了。”


    他望着羲泠,最后一句似劝诫,又似警告。


    ……


    另一边,澜渊圣境。


    天色渐暗之际,浓云漫卷,朦朦胧胧地看不清晰,珞瑶独自坐在藤条桌前,一手拄着头,不过在此小坐片刻,困意竟席卷而来。


    没过多久,她再度陷入了梦境。


    -


    黄昏时分,羲洵立在初昙殿前,却被一人挡在了门外。


    那人身量与羲洵相仿,却瞧着脸生,看上去才病愈不久,一双暗红色的瞳眸如幽暗中的烛火,他站在羲洵对面,脚下分毫不肯退让。


    看着两人对峙,丹狸在旁边急得团团转。


    没过多久,里面传来了女子的声音,微微发哑,明显听得出虚弱,“我伤势未愈,羲洵,你回去吧。过几日我再向各界传音,共议碧火台之事。”


    门外,羲洵紧皱着眉,饶是他平日待人随和,但当看见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出现在圣女殿,还拦着不让他与珞瑶相见,又怎能心平气和地接受?


    羲洵眉间神印明暗,一改往日的温和沉静,少见地失了风度,“你不愿见我,那他呢?他就不会打扰你吗?”


    他清隽如玉的眉眼染上愠色,一字一句问殿内:“阿瑶,你是否忘了,你我尚有婚约在身?”


    目光无声与对面人对峙,开口问的却是她。


    穹光散去,天边愈发昏暗。殿内没有再传来话语,却并非沉默,继而响起了隐隐的咳嗽声。


    羲洵就在外面,自然听见了那道压抑的动静。他眉间神印明暗,撑在廊柱上的手指蜷起又展开,最后终是念着她的身体,妥协地叹了口气。


    “罢了,你先好好修养,定要服下我送来的丹药,护住元神……你的性命,比一切都重要。”


    嘱咐过后,他转身离去,主动熄灭了将起的狼烟。那背影依旧挺拔如松,却显出几分难言的冷清。


    在走出庭院前,羲洵停下了脚步,片刻,声音复又在静谧中响起。


    他说:“阿瑶,我知道天意难测,或许婚盟并非你愿,若有一日你厌倦了,记得告诉我,我们……随时可以解除。”


    没有愤怒,亦没有什么威胁或指责,只是平静地征求她的意见,等待她的回音。


    ……


    男人被传召入内时,珞瑶已经坐在了树藤桌边,身上的单衣素白如银,仍沾染着星星点点的猩红血迹。


    “我让丹狸给羲洵带话,并没有让你露面。”


    因为重伤初醒,她面色苍白,眸光却不见涣散,反比平常更多了冷冽。


    男人低眸望她,那双红眸在灯盏下愈发显得幽深,“圣女不愿与神君相见,既然如此,他看到了我,不就更能死心离开了吗?”


    殿中无人接话,只剩下满室花草翕动的轻响。


    半晌过后,男人终是屈服,向珞瑶低下了头:“是我错了,求圣女宽恕。”


    第6章 既见浮生(六) 他突然暴起,却是冲向……


    “珞瑶?”


    “珞瑶,快醒醒!”


    珞瑶在呼唤声里苏醒,睁开眼,丹狸已经跳上坚固的树藤桌椅,就坐在她面前。


    “珞瑶,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坐着都能睡着。”


    它担忧地歪着头,两只毛绒绒的耳朵摇晃了两下,珞瑶直起身体,睡意也很快随之而去了。


    不必丹狸问,就连珞瑶自己也发现了,最近她确实容易犯困,而且每每睡着,总是会陷入不同的梦境。


    在梦中,她看到的不是发生过的事,但十分逼真,几乎要让她担心与现实有什么关联——自己为何会重伤,还有,那个红瞳男人是什么人?


    或许真如丹狸说的那样,近日事务繁多,自己忧思过重了。


    这时,一只传音蝶悄然飘进来,敲响了悬挂在空中的铃兰,珞瑶动了动指尖,那蝴蝶便飞到了她耳边,扇动着轻薄的翅膀。


    珞瑶屏息静听,从传音蝶口中得知了消息——就在刚才,羲泠降临孤妄崖,出手伤了魔尊夜絮,羲洵及时赶到,叫停了二人的争执。


    虽然不在场,但珞瑶基本能猜到事情的来<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去脉,对此也不感到意外。


    毕竟,羲泠与夜絮的矛盾由来已久,就连羲洵也绕不开。


    一道稚嫩的声音适时响起,含着好奇,“珞瑶,这其中到底有什么故事?”


    丹狸年纪小,对这些六界旧事自然不知情,珞瑶缓缓吐了口气,心头澄明如镜。


    自上古神陨落后,六界再无天命之神诞生,修炼者通过雷劫修得神骨,得以登临神位,现下神山在位的八位神祇,便都是从各自的族群飞升而来的新神。


    其中,光明神羲洵与音律神羲泠曾是一母同胞,皆出身于蓬莱仙岛。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