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位魔尊大人,每天回寝殿,第一件事就是看一段录像?
岑渺正想着,画面里走进来一个人。
是个男人,一只手端着砂锅,另一只手拿着勺子在搅,热气从锅沿冒出来,他偏头躲了一下。
他走到石桌前把砂锅搁下,腾出手来掀盖子,往里看了一眼,勺子舀起来尝了一口,顿了顿,又尝了一口,似乎在判断咸淡。
脸忽然转过来,直直地看向放置留影石的位置
岑渺倒退了半步,手猛地按回其时上。
这张脸.....不是许叙吗?!
岑渺僵在原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飞速地对上。
许叙的留影,出现在魔尊的寝殿里,嵌在魔尊每天踏入内殿必经的地砖机关上。
不是被囚的俘虏,不是被监视的敌人,是一段被精心保存的日常,系在腰间的布带子,像任何一个寻常过日子的男人。
这样的留影,不会属于外人。
能被嵌进地砖机关、设成每日踏入寝殿时必定看到的第一样东西的人,只有一个可能——
许叙就是渊夜。
岑渺的手指倏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刺痛反而让她脑子清醒了几分。
见了那么多次面,一次都没认出来,后怕和恼意同时涌上来。
她不想再看了,对骗子没有什么好说的。
岑渺绕开那块地砖,朝内殿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原来你在这。”
是岑若舒的声音。
她第一反应是岑若舒不知怎么找了过来,难道是结界被破了?
岑渺心头一紧,转身就往回走,脚步又急又快。
“做什么呢,这么认真?”
声音不对,方向不对。
岑渺停下脚步,慢慢抬起头。
光幕还亮着,不知什么时候跳转了新的一段,画面里,女人站在灶房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歪着头往里看,嘴角噙着笑。
岑渺呼吸一滞,光幕里女人的脸她再熟悉不过了,但又好像从没见过。
画面里的岑若舒赤脚踩过灶房的石板地,绕到许叙身后,猫着腰,忽然从背后一把环住了他的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我夫君又在做什么好吃的呢?”
岑渺的耳朵嗡,脑子里有根弦“啪”地一声断了。
光幕里的两个人还在说话和亲吻,但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她的娘亲......真的只是个凡人吗?
第86章
岑若舒坐在矮榻上一动不动, 等走廊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后,才站起身来。
手随意一抬,岑渺绕了四圈、补了三道灵纹的碧色结界, 连同贴在上面的防御符一起,像被风吹散的薄雾, 无声无息地散了。
符纸从半空飘落,她伸手接住看了一眼,看到符纸上流畅的线条时, 欣慰地笑了。
她的渺渺, 真的长大了。
岑若舒收回心思, 转身打量这间厢房。
先前一直在哄女儿,没顾上细看, 这会才有空仔仔细细地观察。
目光经过桌面,忽然停住了。
桌上放着一只粗陶杯, 杯沿有个小缺口,杯身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一枝梅花。
釉烧得不均匀,花瓣有大有小。
岑若舒认得它。
当时她闲来无事跟着隔壁窑坊的师傅学烧陶,捏了好几个都不成形, 只有这只勉强能用。
许叙嫌外面买的杯子千篇一律,偏要用这个。
她说你别用了, 丑得很。
他就笑,把杯子转了一圈, 缺口朝自己那边,说哪里丑了, 这是独一份的。
后来喝茶,他每次都用这只,缺口永远朝着自己。
岑若舒走到窗前, 揭开糊窗的纱。
暗紫色的天穹死寂一片,无日,无星。
果然是魔界。
岑若舒垂下眼,盯着桌上的杯子怔怔出神,心里像被什么钝物堵住,沉闷得透不过气。
他把这些旧物从凡间一一搬来,留在身边......是要时时刻刻看着它们,好提醒自己记恨她吗?
岑若舒闭上眼,将心里的酸涩压回去,转身继续打量厢房。
既然到了魔界,既然他就在这里的某个地方,那香囊必定就在这附近。
她还没走出两步,身后猛地传来一声巨响,门被从外面踹开了。
岑若舒反应极快,身形一闪,侧到了屏风后面。
“叫你进去你就老老实实进去,少碍本座的眼。”
门口传来一个男声,随后是一个人被推搡着踉跄进来的动静。
推人的没有跟进来,门在外面重新阖上了,咔嚓一声轻响,门落了锁。
岑若舒屏住呼吸,从屏风的缝隙间看过去。
厢房里光线不算亮,只有窗棂处漏进几缕天光,将地面切出一道道窄长的影子。
被推入的人踉跄了两步,身形却在将跌未跌之际稳住。
是个男人,身形颀长,背对着她。
遭此对待,他既未去拍门叫骂,也未显露半分狼狈,只是微微偏过头,听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后,才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岑若舒依旧看不清他的全貌,只能看到清冷的侧脸轮廓隐入半明半暗的光影里。
透过那方寸缝隙,她见男人抬起手,指腹在眉骨处漫不经心地按了两下,不耐地低声道:“祁卉这个蠢货,带错地方了。”
他说完这句话,便转过身来。
光线从窗棂间漏进来,刚好落在他转过来的那半张脸上。
岑若舒瞳孔骤缩,立刻抬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她继续透过屏风的缝隙观察,只见许叙走到桌前,拿起有缺口的粗陶杯,轻轻地嗤笑一声。
岑若舒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
千里迢迢把这些旧物搬来魔界,连一只豁了口的破杯子都留着,不是舍不得,是要摆在眼前,日日看着,日日提醒自己——她欠他的。
岑若舒咬紧下唇,牙齿紧咬唇瓣,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做好了准备,从踏进魔界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会面对什么。
恨也好,怨也好,她都认。
只要拿到结发香囊,只要渺渺能平安,其余的,都不重要。
“连你也笑我。”
岑若舒一愣,下意识以为自己暴露了,后退一步,手已经摸上了袖中的符纸。
“谁在那?”
岑若舒知道再藏不住了。
她右手两指并拢,灵光从指缝间迸溅出来,瞬间凝成一柄透亮的灵剑。
握住的瞬间,岑若舒已经从屏风后闪了出去。
脚尖借屏风底座的边沿一蹬,整个人如一尾游鱼般从侧面切入,剑锋直直地朝来人的咽喉送过去。
许叙侧身的动作几乎与她出剑同时。
右手凌空一握,魔气自掌心涌出,凝成一柄漆黑窄刃,反手一挡。
两柄剑斜斜交叠成一个锐角的十字,灵剑的透亮与黑剑的沉暗贴在一处,交界处迸出细碎的火星,噼啪作响。
许叙的目光本来集中在刃口上,盯着交叠的锋线,准备顺势一碾把对方的剑荡开。
两剑一交,对方的剑面映出半张女人的脸。
许叙的呼吸一滞。
在看清剑面倒映的熟悉眉眼时,他周身原本暴虐翻涌的魔气如潮水般退去。
掌心里的漆黑剑失去了力量的维持,从锋尖开始碎裂,沿刃口一路散成黑雾,眨眼便消弭于无形。
持剑人心中一惊,错愕之下想要强行收势,可灵剑已裹挟着她方才倾尽全力的一击,失去阻力后,直直冲向他毫无防备的心脏。
剑尖抵在他胸口,隔着一层衣料,险险停住。
只要再往前递送半寸,就能毫不留情地贯穿他的心脉。
“你为什么不躲......”
岑若舒的声音在发抖,连带着抵在许叙心口的灵剑也跟着轻颤。
“许叙,你为什么不躲!”
二十多年前,也是在同样的位置,她亲手结印,将冰冷的剑刃送进他的胸膛,看着鲜血染红他雪白的衣襟,毫不留情地将他镇压在暗无天日的阵法。
她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许叙垂下眼。
看到岑若舒眼泪坠落的那一瞬间,他那颗在无尽渊底枯死了二十多年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连带着五脏六腑都跟着剧烈地绞痛起来。
他最见不得她哭。
二十多年前,他便是败在她这双通红的眼里,心甘情愿地敛尽了滔天的魔气,任由她一剑穿心,将自己封入死局。
他原以为二十多年的暗无天日足以将一切打磨殆尽,从此百毒不侵,冷硬如铁。
可当再次看到她簌簌砸落的泪珠时,他绝望地发现,自己依然如当年那般,一败涂地,且败得心甘情愿。
抵在心口的灵剑随着她的手轻颤不止,剑尖一下一下地磨着他胸口的衣料。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