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哭不哭,娘在呢。”
岑渺想说好多好多, 想说我找了你好久,想说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想说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有多害怕。
可真的见到朝思暮想的人后,话到嘴边,真的一个字都说不出。
哭到后面连抽噎都没有了, 只剩一声接一声的抽气,停不下来。
慢慢地,抽泣的间隔越来越长。
终于,岑渺肯从岑若舒的肩窝里抬起头。
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鼻尖红通通的,睫毛上还挂着水光,脸上横七竖八全是泪痕,狼狈得不像话。
岑若舒看着她这副模样,“哎哟”了一声,伸手拿袖子去擦她的脸。
“我的渺渺瘦了。”
岑若舒目光在岑渺脸上细细地看,看了很久,像是要把这几年缺的份一次看够。
岑渺也在看她,还是记忆里的样子。
眉眼温柔,容色与记忆里分毫不差,时光好像格外偏爱她,连一丝痕迹都不忍心留下。
还是那么好看。
岑渺忽然又想哭了,她以为时间回改变很多事,以为隔了这么多年,记忆中的脸会变得模糊。
可是没有,哪怕只是一个背影,哪怕隔着满街的人,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娘。”岑渺又叫了一声,“娘娘娘!”
叫得急切,像小时候从噩梦里醒过来,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会扯着嗓子反复叫着一个字。
岑若舒伸手把她额前黏在脸上的碎发拨开,温柔地摸她的脸颊:“娘在呢。”
“这些年你去哪里了?”岑渺哽咽道。
岑若舒笑容一僵,面上不显,但岑渺看见她的左手垂在膝侧,拇指开始无意识搓食指的侧面。
“说来话长。”岑若舒说。
岑渺盯着她的手,正要追问,岑若舒却抢先开了口。
“渺渺,你知道我们现在在哪吗?”
岑渺愣了一下,这才从情绪里抽出身来,仔细观察着周围。
这是一间不大的厢房,一桌一椅一矮榻,窗棂上刻着精美的雕花,糊着一层纱,透进来的光是暗紫色的,不像日光,也不像月光。
岑渺正要走过去细看,腰间的其时剧烈地震颤起来,剑身在鞘中嗡嗡作响。
是魔气。
岑渺脸色一变,下意识往岑若舒身前一挡,一手按着其时,一手反手将岑若舒护在身后,眼睛警惕地扫向门窗。
岑若舒看着女儿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怔了一瞬,然后欣慰地笑了。
“渺渺现在已经是个修士了。”
她按住岑渺握剑的那只手,轻轻往下压。
“娘真的很欢喜。”
岑渺用力眨了眨眼睛,把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硬生生逼了回去,没有让它们落下来。
她反握住岑若舒的手,认认真真地说:“娘,我已经长大了,可以保护你了。”
岑若舒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无声地落了一滴,她飞快地别过脸,抬手假装理鬓角,藏起自己的狼狈。
“好,渺渺保护娘。”
岑渺松开她的手,后退两步,双掌一合,木灵力自掌心溢出,绕着岑若舒织成一道浅碧色的结界。
“娘,你在这里别动,我出去看看。”
她说完,又觉得不够,绕着结界走了一圈,在三个薄弱处各补了一道灵纹,补到第四遍的时候,岑若舒终于忍不住了。
“渺渺。”
岑渺又摸出从沈无聿那里顺来的高阶防御符,一张贴在结界上,一张塞进岑若舒手里。
“娘,这个你拿着,有人靠近就捏碎它。”
还不放心,把其时从腰间解下来,连鞘一起塞进岑若舒怀里。
“这是我的本命剑,你握着它,要是有什么动静,它会护着你。”
岑渺忽然有些懊悔,自己追出来的时候不应该走那么急,应该把储物袋带上,里面还有几张攻击符和防御符,现在全没了。
“岑渺。”
岑若舒叫了她全名,哭笑不得地看着怀里越堆越多的东西,把其时塞回岑渺手中。
“你带着,娘不需要。”
岑渺不肯接:“娘你又不会——”
“渺渺。”岑若舒按住她的手,平静地说,“你是剑修,剑在你手里才有用,在娘手里就是个树枝。”
“娘,它不是一根普通的树枝,它会变的。”岑渺急着注入灵力,下一瞬,灵槐树枝变成匕首形状,握在手里刚刚好,“实在不行,木簪也行啊。”
岑若舒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轻轻摇头。
“渺渺,你快去看看外面什么情况。娘哪都不去,娘就在这里等你。”
岑渺抿唇,知道自己拗不过她,便拿回了其时,变成树枝模样别在腰间。
临走前又不放心,绕着结界走了几圈,手指贴着阵纹一寸一寸地摸过去,确认没有破绽和松动后,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娘,我很快就会回来!”
岑若舒已经找了个矮塌坐着了,对着门口的岑渺笑了笑,温和得好像只是寻常等她从茶馆里听书回来。
岑渺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明明只隔几步远,却觉得这道门槛像隔了千山万水,迈出去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可她不能不出去。
这里有魔气,娘是凡人,在这种地方多待一刻都是险。
她得弄清楚这是什么地方、出口在哪,然后把娘带走。
外面情况不明,万一遇上什么东西,她一只手要护人一只手要拔剑,反倒谁都护不住,留在结界里,至少还有防御符撑着,比跟在她身边安全。
岑渺收回目光,转身推开了门。
走廊比她预想的长得多,两侧点着暗紫色的灵火,柱子上刻着繁复的纹路,线条粗犷锋利,和天衡宗工整的风格截然不同。
越往深处走,魔气越浓,不再是若有若无的气息,已经能实实在在地感觉到它贴在皮肤上。
岑渺皱眉,放慢脚步,催动灵力在体表结出一层薄薄的护罩。
令她奇怪的是,木灵力遇上魔气,本该相斥相消,可护罩没有被侵蚀,也没有变薄。
反而是经脉里的灵力开始加速流转,比她主动运功时还快,丹田里一阵一阵地发热。
岑渺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发现灵力的颜色没变,还是浅碧色的,可丹田里的灵力分明比方才厚了一层。
她试着撤掉护罩,灵力听话地收回了经脉,魔气还在穿过她的皮肤,淌进丹田,化成了多出来的灵力。
岑渺后背渗出一层冷汗,但强迫自己不要停下脚步。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外面什么情况还不知道,娘还在厢房里等她,先把路探清楚,其他的,等把娘带出去再说。
想到这里,岑渺走得更快了。
走廊的尽头不是出口,是一道拱门。
两侧立着一人高的石雕魔兽,面目狰狞,利爪前伸,仿佛下一瞬就要扑出来。
岑渺经过的时候,两尊石兽的眼窝里同时亮起暗红色的光,吓得她按住其时,绷紧了身体。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暗红的光扫过她的面孔,停顿了一息,然后缓缓熄灭了,石兽重新归于沉寂,拱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岑渺警觉地在门口站了片刻,确认没有禁制和陷阱的气息后,才往里走了两步。
魔气在这间屋子里最浓,但并不令她不适,经脉中的灵力不但没有被压制,反而隐隐往外涌。
正对面是一张极宽的黑木坐榻,通体以整根乌木雕成,榻背高耸,顶端收束为两道交叠的魔纹。
坐榻两侧各立着一座青铜灯架,灯架高过人头,铸成展翅的魔鹰形状,鹰喙里衔着暗紫色的灵火。
能把魔鹰灵火当灯点的人,整个魔域也找不出第二个。
岑渺没有久留,绕过坐榻继续往内殿走。
她踏上坐榻前方的台阶时,脚下的墨玉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
岑渺浑身一凛,本能地往后弹了一步,一手按住其时,灵力瞬间灌入剑鞘,右脚碾地,随时准备拔剑。
殿内安静了一息,忽然,坐榻正上方的穹顶亮了,一道柔和的光幕从顶部缓缓展开,像一面无形的绢帛被人抖落下来,悬在半空。
光幕上浮出模糊的色块,慢慢凝聚。
岑渺握着剑柄的手没有松,目光死死盯着那面光幕。
脑中飞速转过数种可能,幻阵、困杀禁制、魔修惯用的噬魂术......每一种她都在藏书阁里读到过应对之法,可真正面对的时候,心跳仍跳得特别快。
光幕上的色块继续凝聚,模糊的轮廓一点一点变得清晰。
岑渺看到光幕凝成的画面时,按在其时上的手顿住了。
光幕上的画面......是一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院子?
岑渺不认得这座院子,慢慢松开按在剑柄上的手,后知后觉地呼出一口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块陷下去半寸的墨玉地砖,位置刚好在踏入内殿的必经之路上,不刻意绕行,几乎不可能避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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