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片刻,提笔在图纸上勾了两道线,又将其中三个节点的符文各改了一个笔画,使阵法更加坚固。


    祁卉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安静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又凑了过来。


    “我说渊夜,我问你个事。”


    “嗯。”


    “我们是不是认识了好几百年?”


    “嗯。”


    “出生入死也不止一两回了吧?”


    “嗯。”


    “那我问你——”


    “不给。”


    祁卉的嘴到一半,后半句话还没出口就被堵了回去。


    “我还没说什么呢!”


    “你每次铺垫超过两句,都是要打我东西的主意。”渊夜翻了一页公文,对这些习以为常,“这次要什么,千年墨玉砚?”


    祁卉厚着脸皮说:“你那不是有岑若舒的东西吗?香囊什么的。”


    渊夜批公文的朱笔停住了,笔尖在纸液上洇出一团殷红,周身温度骤降。


    祁卉浑然不觉,继续说:“你忘了当年在临安镇,你差点死在封印里,是谁找到你的?满天下都找不着你的人,就我一个,拿着你留在妖界的旧衣裳,一路从北境闻到临安。我这鼻子替你找过一回命,再替你找一回人,怎么就不行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鼻子,颇为自得,笑嘻嘻道:“毕竟我原型是犬,鼻子灵我也很困扰。”


    渊夜:“不给。”


    祁卉撇撇嘴,一点也不意外。


    “别那么凶嘛......那画像呢?总不能画像也不行吧?”


    渊夜抬眼看他,忽然反问:“你知道我夫人很可爱吗?”


    祁卉:???


    他心想,这人怕不是有病,他都没见过岑若舒,怎么会知道可不可爱。


    “我又没见过,”祁卉满脸写着莫名其妙,“我上哪知道?”


    “那就好。”渊夜说,“知道的话,你就死定了。”


    祁卉干笑两声:“......你这个症状,魔界治得了吗?要不要我从妖界给你请个大夫?”


    殿门被推开,两道黑影鱼贯而入,单膝跪地。


    “禀妖王,人已带回。”


    祁卉立马收起笑容,正襟危坐,先问了最要紧的一句:“没伤着吧?”


    “回禀妖王,未伤分毫。”


    祁卉满意地点了点头,正要吩咐把人好生安置,左边那个忽然补了一句:


    “只是......属下带回了两个。”


    “多少?”


    “两个。动手之时,另有一名女修冲上来护住目标,属下怕伤了人,便......一并带回了。”


    祁卉揉了揉太阳穴,他本来的计划很简单,把岑渺请来魔界,安安全全地带到渊夜面前,让父女相认,皆大欢喜。


    “所以,哪个是岑渺?”


    话音刚落,一股凛冽的魔气毫无预兆暴涨。


    两名属下被压得额头贴地,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


    祁卉的脖子被一只手扣住,整个人被提起来,后背狠狠撞上殿柱,石柱从撞击处炸开一道裂纹,一路蔓延到柱顶,碎石落了一地。


    渊夜的脸近在咫尺,瞳孔里翻涌着暗红色的光。


    “我说过,不许动她。”


    祁卉被掐得喘不上气,双脚悬空,挣扎了几下,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没、没伤着......一根头发都没......”


    渊夜的目光越过祁卉,落在地上两道伏得死死的黑影上。


    两名属下被魔力压得喘不过气,其中一个拼命叩首:“魔尊息怒,妖王事先反复叮嘱,不许伤人,属下确实未动一指。”


    另一个紧跟着说:“千真万确,只用传送阵带走的!”


    渊夜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对着跪在地上的两人吼道:“滚。”


    祁卉摔落在地,单手撑着地面,弯着腰咳了好一阵,脖子上五道青紫的指痕清晰可见。


    他缓过气来,抬头瞪着渊夜,哑声说:“你下手是真狠啊。”


    祁卉撑着膝盖站起来,越说越大声:“我容易吗我?替你打听消息,替你盯着天衡宗,替你操心你闺女,到头来你掐我!”


    他脖子歪着活动了两下,龇牙咧嘴地吸了口气,但怨归怨,没有生气的势头。


    渊夜没有理他,掀开帘子走进内殿。


    祁卉揉着脖子追过去,刚掀开帘子一角,就看见渊夜站在铜镜前,一只手覆在自己脸上,指尖泛起一层极淡的光,眉眼变得温和,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出现在铜镜里。


    温文,清隽,带着几分书卷气,乍一眼看,仿佛是从哪个书院出来的儒雅书生,和方才掐人脖子的魔尊判若两人。


    祁卉靠在门框上,后怕地指着渊夜说:“不管你是谁,别从我好兄弟身上下来。”


    渊夜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懒得接话,转身从架上取下一件灰蓝色的旧袍,三两下换上,系好腰带,从袖中摸出暗青色的香囊塞进怀里。


    “魔界近期的事务移交给你,连你的妖界一并调度,”他边走边说,“集结兵力,往天衡宗方向施压。”


    祁卉一愣:“你要我打天衡宗?”


    “不用真打,动静闹大点就行,把沈无聿拖在宗门里,别让他下山。”渊夜说。


    “沈无聿?”祁卉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你干嘛要拖住他——等等,你现在就去?”


    渊夜已经大步跨出了内殿,祁卉连忙跟上去,追到殿门口的时候,渊夜忽然停了。


    祁卉差点一头撞上他的背,急急往后退了半步。


    “又怎么了?”


    渊夜转过身来,看着他,忽然眼睛一眯,笑着看着祁卉。


    祁卉看着这个危险的笑容,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


    天衡宗山脚,坊市。


    石荔从试衣间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捏着裙腰,正想问岑渺腰带选墨色还是藕色。


    扭头一看,发现外面没有人。


    “掌柜,”石荔环顾一圈,“方才跟我一起来的那位姑娘呢?”


    掌柜正在裁衣案前描样子,闻言抬起头说:“刚才忽然跑出去了。”


    石荔哦了一声,走到柜台边等着。


    她顺手从蜜饯碟子里拈了一颗,靠在柜台边慢慢嚼,看着门外人来人往的街面。


    心想岑渺大概是看见什么想买的东西了吧,坊市这么大,到处都是摊子,逛着逛着走远了也正常。


    一颗吃完了,没回来。


    又拿了一颗,还没回来。


    石荔开始往门口张望,踮着脚尖往左右两边看了看,街上全是陌生面孔。


    第三颗蜜饯含在嘴里的时候,她忽然看见了岑渺的储物袋。


    敞着口,半包灵草种露在外面,系带松松地垂在柜面上。


    岑渺不是那种会把储物袋随手丢下的人,不可能扔下储物袋不管就走。


    石荔急着问:“掌柜,她往哪个方向跑的?”


    “往东边巷子去了,”掌柜回忆了一下,“跑得很急,像是在追什么人。”


    石荔抓起岑渺的储物袋就往外冲,裙子还搭在臂弯上,跑了两步才发现,随手塞给掌柜,头也不回地喊了句:“麻烦帮我收着!”


    东边的巷口她一拐进去,脚步就顿住了。


    巷子里几个摊主正蹲在地上收拾,好几摊灵植的叶片焦黑卷曲,碎成渣掉在地上,连摊布都被熏出一片片深褐色的焦痕。


    一个摊主蹲在地上捡碎叶子,嘴里骂骂咧咧:“不知道哪来的妖气,好好的灵草全毁了。”


    旁边另一个接话:“我亲眼看见的,黑雾从地缝里冒出来,一眨眼的事,灵草全黑了。”


    石荔皱起鼻子嗅,残留的气息已经散了大半,但她是丹修,常年和各类灵材妖材打交道,这点辨别的本事还是有的。


    妖气。


    而且浓度不低,绝不是寻常低阶妖兽能留下的。


    她站起身,攥着岑渺的储物袋,正要往巷子深处追,腰间的传讯玉简忽然震了。


    石荔抽出来一看,是宗门的紧急令。


    “所有外出弟子即刻返宗,妖魔两界联合来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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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没想好标题,先这么发着吧


    第85章


    岑渺醒过来的时候, 后脑勺还在发胀。


    她能感觉到,自己躺在一个人的怀里,像小时候一样, 很温暖,很舒服, 像躺在刚晒过太阳的被子里。


    一个温暖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哄着她。


    岑渺努力睁开眼睛, 迷迷糊糊地看着, 视线里只剩一团模糊的光影。


    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带着鼻音,像小时候在梦里受了委屈, 下意识往人怀里拱的模样。


    “娘......”


    “渺渺,娘在呢。”


    岑渺听到熟悉的声音, 再也绷不住。


    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没有预兆,也没有声音,就那么无声地流了满脸。


    她想把脸藏起来, 把额头抵在岑若舒的肩窝里,放声大哭。


    岑若舒的手一顿, 然后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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