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她举到岑渺面前,“杏色衬你的肤色,窄袖方便,下面配一条烟灰的裙子......”
她转身又从裙架上扯出一条烟灰色的裙,裙腰处绣了一圈极细的银线暗纹,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打住。”岑渺按住她还在往裙架上伸的手。
石荔回头:“怎么了?”
“今天出来,是给我们两个买衣服,”岑渺把那条烟灰裙从她手里抽走,挂回架子上,“不是只给我一个人挑。”
“我又不缺衣服。”
“你看看你身上这件。”
石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外袍,灰蓝色的棉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子上有一块淡黄色的渍痕,不知道是药渍还是油渍,胸口处还有一个被炉火燎出来的小洞,用同色的线歪歪扭扭地缝了两针。
“这是我炼丹穿的工作服,舒服!”
岑渺转头对掌柜说:“掌柜,麻烦给她挑几套,日常能穿的,料子耐磨一些,不怕药渍的。”
掌柜的目光在石荔那件伤痕累累的工作服上扫了一圈,什么都没说,专业地点了点头,转身去架子上翻了。
石荔张嘴想拦,岑渺已经往铺子另一侧走了。
她今天底气足得很,上个月和石荔合伙卖了一批驻颜丹和情丝绕,两人分了账之后,她的储物袋里多出来一笔从前想都不敢想的灵石。
“男装在哪边?”
店小二往左一指:“最里一排。”
石荔果然追过来了,“你真要给沈师兄买衣服啊?”
岑渺“嗯”了一声,手指不断在衣架上拨,拨到最末尾的时候,终于在两件灰袍中间发现了一件被挤到角落里的鹅黄色窄袖长袍。
料子是天蚕丝混纺的,光泽温润,颜色是偏暖的黄,像深秋银杏叶将黄未黄时的色泽。
看得出来不是热门款,挂在角落里大概很久了,但料子保存得很好,没起毛,没褪色。
岑渺把它抽出来,抖开,在身前比了比。
太小了,沈无聿穿不下。
“这件有没有更大一号?”她问。
掌柜正替石荔挑好了三套,搭在臂弯上走过来,闻言看了一眼那件袍子,笑道:“姑娘好眼光,成衣的话只有这一个号,其余的要订做。姑娘是给家中兄长买的?”
“给道侣。”岑渺说。
石荔靠在架子边上,接过衣服,“她道侣是太清峰的沈无聿,就是那个沈无聿。”
掌柜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岑渺。
天衡宗山脚下开铺子的,没有不知道这个名字的。
“这料子确实是好料子,只是以令道侣的气质,月白、玄青或许更......”
“我知道他的尺寸,”岑渺打断她,“能订做吗?”
掌柜的话卡在喉咙里,转而露出一个专业的笑容:“自然能,姑娘说尺寸,我记。”
岑渺张口就来,掌柜一边听,一边记,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姑娘记性真好,连腰围和胸围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料子用同款的天蚕丝混纺,鹅黄色,”掌柜一项项确认,“腰带配墨色还是同色?”
“墨色。”
“五日后取,定金三十灵石。”
岑渺付了定金,掌柜把裁衣单仔细收好。
石荔全程靠在架子边上看完了整个过程,等岑渺走过来,她拦住她,表情严肃。
“渺渺,我问你一个问题。”
“问。”
“这个肩宽、腰宽,是目测还是实测。”石荔问。
岑渺:“是我的手在测。”
石荔忽然双手齐上,死死捂住了脸。
岑渺不解地问:“你捂脸做什么?”
“我在消化,”石荔的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你给我一点时间。”
岑渺更疑惑了,心想石荔今日怎么这般古怪?裁衣量体不都是用手拿着软尺比的吗?
她好整以暇地等着,指了指试衣间的方向,“快去试衣服啦,给我一个机会感谢你带我赚钱吧。”
“......去了去了。”石荔抱着掌柜挑好的几套衣裙,嘟嘟囔囔地走到试衣间。
岑渺靠在柜台边,顺手拿了颗掌柜待客的蜜饯扔进嘴里,目光无所事事地往铺子外面的街面上扫了一眼。
整个人忽然僵住。
街对面,人来人往的青石板路上,一个女人的背影正在往坊市深处走。
青灰色的道袍,走路的姿态不急不缓,脊背挺得很直,左手微微握着,拇指无意识地搓着食指侧面。
岑渺的蜜饯含在嘴里,忘了嚼。
她娘生前就有这个习惯,思考的时候,左手垂在身侧,拇指反复搓食指的侧面。
她小时候问过岑若舒:“娘,你手指为什么老搓来搓去?”
岑若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愣了一下,笑着说:“大概是毛病。”
女人走到一个卖香料的摊子前停下来,微微侧身,拿起一只小瓷瓶凑近鼻端闻了闻。
岑渺看见了她的侧脸,真的是她的娘亲。
身体比脑子先动了,咽下蜜饯后,直接冲出了铺子门口。
青灰色的背影在十几步外,正被人流带着往前走,后脑勺在两个散修的肩膀之间一闪一闪的。
“娘!”岑渺大喊。
声音被坊市的嘈杂吞了大半,淹没在叫卖声和人群的脚步声里。
“娘!”
坊市的人流太密了,路上到处是人,她被一辆灵材货车横着挡了一下,不得不绕道,绕过去的时候,青灰色的背影已经快消失在视线里。
岑渺顾不上别的了,一把拨开面前的人,提着裙摆就追,追进一条巷子里。
巷子窄,人少,那个青灰色的背影在十几步外,正快步往深处走。
她刚要开口再喊,脚底忽然一凉。
青石板的缝隙里,有一层极薄的黑气在蔓延,无声无息地贴着地面铺开。
巷子两侧摊上的灵植最先反应,叶片在一息之间卷曲发黑,啪啪地炸裂开来,摊主惊叫着往后跳。
黑雾从地面升起来,不再只是薄薄一层,而是翻涌着拔高,沿着两侧的墙壁往上爬,巷子里的光线一寸一寸被吞掉。
黑雾中浮出两道人形的轮廓,眼瞳竖裂,虹膜泛着暗金色的光。
其中一个抬起手,掌心有一团暗红色的光缓缓旋转,指向她的方向。
“就是她,带走。”
另一道墨影已经动了,黑雾已经到了眼前。
岑渺能感觉到那股妖力裹上了她的肩膀,把她的灵力锁死,想把她整个人吞进一个无底的深渊里。
她咬紧牙,掌心一翻,其时应召而出。
灵槐树枝在半空嗡鸣一声,枝身泛起淡绿色的微光,她握住剑柄,横剑朝扑来的墨影劈出一剑。
剑气斩入黑雾,绿光与墨色相撞,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岑渺再劈第二剑,高阶妖气的压制太强,黑雾凝成锁链的形状,朝她的手腕卷来。
两道妖影一前一后逼近,黑雾在脚下翻涌,地面的青石板开始出现裂纹,一个传送阵的纹路在妖气的浇灌下缓缓亮起来。
他们要带她走。
岑渺回头看了一眼巷口,石荔不在视线范围内,她喊不到任何人。
就在妖力彻底将她拽入阵中的前一刻,一道身影从巷子深处冲了过来,将她抱入怀里。
岑渺看清来人满是焦急的面容,软软唤了一声:
“......娘。”
第84章
魔界深渊, 主殿。
祁卉正翘着腿剥一颗灵果,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他也懒得擦, 就这么滴在衣摆上。
旁边的渊夜不动声色地带着公文往旁边挪了半寸,躲开一滴即将落在公文上的灵果汁。
“你怎么又来了?”
祁卉把灵果核精准地扔进纸篓里, 手在衣摆上随便擦了两下,整个人往渊夜那边一歪,下巴几乎要搭上他的肩膀, 凑过去看渊夜的公文。
“你在看什么?”
渊夜头也没抬, 一只手抬起来, 掌心抵住祁卉的额头,重重地往回一推。
“手都没擦干净, 离远点。”
祁卉被推得往后仰,不服气地举起双手在他面前翻了个面:“擦了, 你看,干干净净!”
渊夜瞥了一眼他衣摆上深深浅浅的果渍。
祁卉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指尖一弹,一道微光扫过衣摆, 果渍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你要是能把这股勤快劲用在管你手底下那帮妖的身上,”渊夜翻了一页公文, “我就不用替你收拾烂摊子。”
祁卉哼了一声,往椅背上一靠, 双手抱在胸前。
“你就嘴硬吧,到时候你会谢谢我的。”
渊夜翻公文的手一顿, 偏头看过去。
“什么意思?”
“不告诉你。”祁卉把脸别开,鼻子里哼了一声。
渊夜没理他,低头继续看公文, 执笔的手指修长。
魔矿的灵脉走向出了偏移,需要重新勘定采矿的阵法布局,事情不大,就是很琐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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