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起手,送腕,刺出,收回。


    最后一剑收回的时候,木剑从手里滑下去,砸在地上,岑渺弯着腰撑住膝盖,大口喘气,汗把前襟洇湿了一大片。


    沈无聿走过来,把木剑捡起来,放回剑架上。


    “明天同一时间。”


    岑渺直起身,碎发贴在脸上,眼眶有点红,但不是委屈,是累到生理性泛酸。


    沈无聿递过来一只水囊,岑渺接过仰头猛灌了几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也顾不上擦。


    疼,但不是那种受伤的疼,是身体被用到极限之后才有的实在感。


    这种感觉她上辈子也有过,连续三天通宵做方案,熬完交稿的那一刻,脑子是空的,但心里是满的。


    她把水囊还给沈无聿,忽然想起一件事,从腰间摸出靛蓝配霜白的剑穗。


    “给逐霜的。”


    话音刚落,逐霜从沈无聿身侧猛地窜过来,剑鞘几乎怼到岑渺面前,嗡嗡嗡地震个不停。


    岑渺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沈无聿伸手按住逐霜的剑脊,像按住一条摇尾巴摇太猛的狗。


    “......给你的。”岑渺小心翼翼地把剑穗递过去,不确定该递给剑还是递给人。


    逐霜替她做了选择,剑柄主动凑了上来,末端对准她手里的穗子,急得又颤了两下。


    沈无聿松开手,由着它去了。


    岑渺把剑穗系在逐霜的剑柄上,手指刚收回去,逐霜就迫不及待地飞到半空,剑身转了一圈,穗尾在晨光里甩出一道弧线,靛蓝和霜白绞在一起。


    它又飞回来,在岑渺面前悬停,嗡了一声,音调比平时高了半截,像是在显摆。


    岑渺笑着伸手摸了摸逐霜的剑柄:“好看,跟你很搭。”


    逐霜嗡嗡嗡地又转了一圈,这回飞到沈无聿面前,悬在他眼前,故意将剑穗甩得很高。


    沈无聿没理它,转头对正活动手腕的岑渺说:“明天继续。”


    逐霜在旁边又甩了两下,没人理,只好悻悻地飞回他腰间,但落下来的时候,特意把穗子那一面朝外。


    岑渺看着一人一剑,忽然觉得这两位还挺像的,怪不得是本命剑呢。


    *


    此后的日子,像是被人按住了快进键。


    每天的挥剑从一万五千遍涨到两万遍,从一招变成三招,从木剑换回其时。


    换回其时那天,岑渺终于分得清哪一分力是自己的,哪一分力是剑替她补的。


    上完剑术课,岑渺回屋里换了身衣服,赶往下一堂医术课。


    她的医术课是凌玉山教的。


    岑渺第一次听说的时候很意外,执法堂堂主还会看病?


    不过,理论知识她很自信,跟着娘亲学了十几年,早就烂熟于心。


    但但凌玉山不考理论,只考实战。


    那日,凌玉山正在给她讲解外伤止血的要点,讲着讲着,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刀,没等岑渺反应过来,他就已经在自己手臂上划了一道口子,鲜血顿时涌出。


    “凌大哥,你干什么?!”岑渺吓得跳起来,急着要去找人帮忙。


    凌玉山笑眯眯地把手臂伸到她面前,血珠顺着皮肤往下淌:“判断伤势,说出处置方案,限时十息。”


    “你疯了吧?”


    “九息。”


    岑渺顾不上骂他,赶紧凑近查看伤势。


    伤口约寸许长,但未伤到筋骨。


    “外伤,未及经脉。”她一边说一边翻药箱,“先止血,再清创,敷金疮药,包扎固定。”


    凌玉山看着她有条不紊的动作,笑着点头:“不错。”


    话音刚落,他手臂上的伤口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连疤痕都不剩。


    岑渺松了口气,以为今天的考核结束了,谁知凌玉山又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仰头就往嘴里倒了一颗黑色的药丸。


    “凌大哥,这又是什么!”岑渺瞳孔骤缩,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凌玉山吞下药丸,脸色苍白,但笑容不变,“这是七步断肠散,中毒者四肢麻痹,口吐黑血,若不及时解毒,半个时辰内必死。”


    他断断续续地说:“限一刻钟,说出解毒方案。”


    岑渺被吓得魂飞魄散,赶紧回忆毒理知识,七步断肠散,以断肠草为主药,配以鹤顶红、见血封喉......


    “先服甘草汁护住脾胃,再以银针刺十宣穴逼毒,同时煎服绿豆黄连汤中和毒性。”


    凌玉山听完,竖起大拇指,下一瞬,他面色红润如初,哪还有半点中毒的样子。


    “放心,里面装的是糖丸,我演技不错吧?”凌玉山把玩着手中的小瓷瓶。


    岑渺呆呆地看着他,半晌,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捂着胸口说:“凌大哥,我被你吓死了。”


    “中毒之症来势汹汹,最考验临场判断,你方才应对很好,及格了。”凌玉山收起瓷瓶说。


    岑渺欲哭无泪,她真的,真的,无比怀念沈无聿不逗她的加练方式,虽然严苛,但至少正常。


    阵法基础、灵植辨识、符篆入门、灵力控制,每一门都有考核,每一门考核都是甲等才能过。


    岑渺觉得自己每天都在高考,更绝望的是,修炼没有毕业这一说。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


    直到有一天,她挥完最后一剑,灵力走了一圈经脉,比从前顺畅了不止一倍,回到丹田的时候稳稳沉了下去。


    岑渺收了剑,愣了片刻,然后飞快地跑回住处,盘腿坐下,感受着丹田里前所未有的充盈感。


    练气期大圆满,再往前一步,就是筑基期。


    闭关突破少则数月,多则一两年,这一关起来,外面的事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岑渺拿起玉简,想了想,先给沈无聿发了一条:“我要闭关了,出来的时候请沈师兄吃饭。”


    又给石荔发了一条,拜托她帮忙给自己养的灵植浇水。


    发完之后她捏着玉简坐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复,大概是沈无聿在修炼或者练剑。


    她把玉简收好,带上其时,走进了修炼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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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这章过一下日常下一章,咳咳咳,会是哪一对父母出现呢?答对的会有奖励噢


    第57章


    临安镇。


    街上挂起了灯, 卖月饼的摊子从巷头排到巷尾,空气里飘着桂花和糖油的甜味。


    小孩子举着兔子灯跑过青石板路,身后跟着追的大人, 热热闹闹的,跟每年都一样。


    只有巷东尽头那户, 门关着,院里没挂灯,与周围显得格格不入。


    张婶端着一盘月饼走到巷尾, 停在巷东尽头, 抬手敲门。


    “小许?小许在家吗?”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两下, 月饼盘子换到另一只手上端着,往门缝里瞅, 院子里黑黢黢的,整间屋子都没亮灯。


    她又拍了两下, 正要喊第三声,门从里面拉开了。


    “张婶,有什么事吗?”


    张婶刚要把盘子递过去,一股酒味扑面而来, 她探头往里面看,石桌上摆了两只空酒坛子, 一只倒在桌面上,另一只歪在石凳脚边, 旁边连个下酒菜都没有。


    但她回头看许叙,他靠在门框上, 眼神清明的,没有半分醉态。


    张婶跟他做了两年邻居了,觉得许叙真是个怪人。


    两年了, 从没见他上街买过菜,也没见他在家正经吃过一顿饭,灶房的烟囱十天半个月才冒一回烟,冒烟的时候多半也飘出一股糊味。


    她有回实在看不下去,隔着门喊了一嗓子:“小许,灶上是不是糊了!”


    里面过了好一会才不紧不慢地应一声:“没事,谢谢张婶。”


    她不死心,托人打听他的口味,想着给他张罗个媳妇。镇上正好有两家姑娘年纪合适,她去探了口风,回来一提,许叙倒是没有不耐烦,客客气气地听她说完,末了说了一句:


    “多谢张婶好意,我有妻子。”


    张婶愣了一下,心想,得了吧,哪有媳妇出门一走两年不回来的。


    “她只是在外面和朋友游历,过些日子就回来了。”


    如今张婶也不提说媒的事了,只是逢年过节送点吃的过来,她想着,人家等不等得到媳妇回来是人家的事,但隔壁住着个不吃饭的,她看着膈应。


    “昨晚做多了月饼,给你拿几个。”张婶把盘子递过去,“趁软乎赶紧吃,变硬了就不好了。”


    “多谢张婶。”许叙双手接过来,垂眼看了一下盘里的月饼,顿了顿,“您费心了,祝您中秋阖家团圆。”


    “一个人过节也要吃饭,要不要上我们家坐?”她说。


    “不了,麻烦张婶了。”许叙摇头道。


    张婶点点头,往院里又瞄了一眼,想说点什么,最后转身走了。


    许叙将门合上,指尖在门板上轻轻一点,一道无形的结界沿着院墙蔓延开来,慢慢笼罩整间小屋。


    他走回石桌旁坐下,把张婶送的月饼挪到一边,顺手扶正倒在桌面上的酒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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