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热心地帮腔:“是啊是啊,大家都喝了,就剩你们三个了,别扫兴嘛。”


    那个姑娘抬起头,端起酒杯饮尽,放下,继续低头吃菜,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变化,像是只不过在配合一个无聊的流程。


    还剩两杯。


    周思成看向岑渺和沈无聿,“你们呢?”


    岑渺在想用什么理由逃酒比较好,编过敏?装肚子疼?说自己吃素不沾酒?每一个借口都显得太刻意了,在十几双眼睛的注视下,越解释越可疑。


    沈无聿先她一步端起了酒杯,“我替她——”


    “一人一杯,不兴替,难道你能替她修炼吗?”周思成这话一出,同桌几个喝了酒的人跟着哄笑。


    岑渺正在找一个“假装豪爽实则没喝”的完美角度,挡脸的袖子都已经准备好了,结果还没来得及实施,就听见沈无聿说:“周道长说的对,我们得喝。你杯子没满,我帮你倒。”


    她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难以置信地看向沈无聿,想问他:“你哪边的?”


    沈无聿倾身过来,壶嘴对准她的杯口,另一只手自然地搭上杯壁外侧,像是帮她扶稳,免得酒洒出来。


    等装满她的酒杯后,沈无聿端起自己拿呗,仰头一口干了,杯底朝天。


    岑渺咬着牙,心想喝完了再跟你算账,闭眼一口闷了。


    甜丝丝的果酒滑过喉咙,除了甜,什么都没有,没有头晕,没有发热,什么事都没有。


    “好!”周思成满意地去招呼别桌。


    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越来越热闹。


    “来来来,周大哥,我再敬你一杯!”壮汉涨红着脸站起来,酒杯都端不稳了。


    “周道长,我跟你说,我回去一定把我表弟也带来,他比我还壮,干活一个顶俩!”


    “我也是我也是,我们村还有好几个年轻人想来呢!”


    一个大婶拉着旁边人的人手,眼眶泛红:“妹子,咱们以后就是同门师姐妹来,有福同享啊。”


    周思成笑得合不拢嘴,举着酒壶一桌一桌地转,嘴里说着“好好好,都是一家人”。


    “天衡宗那帮人,只偏心有灵根的人,咱们凤鸣山呢?管吃管住,还帮你们激发灵根,哪个好哪个坏,你们自己品。”周思成说。


    “就是!”壮汉一拍桌子,“天衡宗狗屁的正派宗门看不上咱们,凤鸣山看得上,这份恩情我记一辈子!”


    “大宗门有什么了不起的,”大婶也跟着附和,“门槛高得吓人,进去了也是被人欺负,哪有凤鸣山自在。”


    周思成很享受这种被吹捧的感觉,但还是装作谦虚的摆手。


    “哪里哪里,我们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天衡宗是大宗门,咱们比不了,但咱们凤鸣山有一样东西是他们没有的——”他举起酒杯,声音忽然变高了八度。


    “人情味!”


    岑渺低着头默默吃饭,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周思成你是真不要命了,天衡宗的少主就坐在你对面呢,你搁这骂人家狗屁正派宗门。


    她观察沈无聿的表情,他低着头,眉头紧皱,一手撑着额角,用手指揉着太阳穴,一脸忍无可忍的模样。


    好在周思成没让他再多忍片刻,招呼众人起身,一路说说笑笑地往木楼去了。


    岑渺跟在人群后面,无意间回了一下头。


    不回头还好,一回头,心直接凉了半截。


    来时的山口方向此刻已经被浓雾严严实实地封住了,白茫茫一片,雾里隐隐有符文一闪一灭。


    还没来得及和沈无聿说,前面的队伍已经开始不对劲了,一个接着一个倒下。


    刚刚和周思成称兄道弟的壮汉最先撑不住,走着走着腿一软,直接跪在了路上,然后整个人往前一栽,脸朝下趴在地上。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十几个人东倒西歪地瘫了一路。


    “哎哟哎哟,酒量都不行啊。”周思成无奈地摇头,“来人,把他们抬进去。”


    他甚至都没回头看一眼,就知道他们会倒。


    话音刚落,从木楼里走出七八个黑衣人,动作熟练地把地上的人一个个扛起来往屋里搬。


    岑渺站在一片横七竖八的人堆里,后背冷汗都出来了。她知道自己也该倒,但身体好像不受她控制了。


    身旁的沈无聿忽然晃了一下,脚步一个趔趄,肩膀撞上了她。


    “闭眼。”他用气音送到她耳边。


    岑渺没有犹豫,眼一闭,身体顺势往旁边一歪,靠在了他肩上。


    沈无聿顺势搂住她的肩,两个人一起往地上倒,他侧了一下身,让她摔在自己胳膊上而不是石板上。


    岑渺闭着眼,鼻尖全是他身上的气息,像是在终年积雪的林间点起了一簇微弱的火,松木燃烧时特有的树脂香,清冽,微涩。


    “男的放东边,女的放西边,分开。”周思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指挥着黑衣人做事。


    岑渺感觉自己被人从沈无聿身上扒开,一双粗糙的手架住她的腋下,像提麻袋一样把她拎了起来。


    她拼命控制着自己的呼吸,不能快,不能乱,要像真的昏过去一样,呼吸得均匀。


    被扛着走的时候,岑渺的手臂无力地垂下来晃荡,手腕上的珠子跟着一下一下撞着腕骨。


    一扇门被踹开,她被扔到床上,弹了一下,旁边传来另一个人震耳欲聋的鼾声,等脚步声彻底消失后,她睁开眼,盯着漆黑的天花板。


    果然有问题。


    -----------------------


    作者有话说:第一次上夹子,怪紧张的


    小可爱们的评论我都有看的,大家的评论真的都太可爱啦!!!


    第26章


    岑渺慢慢坐起身, 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楼下院子里,几个黑衣人正把最后几个昏睡的人往屋里搬, 手脚粗暴,有人的脑袋磕在门框上, 搬的人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周思成站在院子中央,白天和蔼可亲的模样已经消失,背着手跟一个黑衣人说话。


    “这批一共十五个, ”他扫了一眼手里的册子, 盘点着库存, “体格好的挑出来送灵田,长得周正的几个留着, 山主要过目,剩下的......”


    他顿了一下, 合上册子。


    “拉去北坡。”


    “北坡上个月还没有消化完,这么快又送?”黑衣人不解。


    “山主的意思,最近消耗大,供不上。”周思成不耐烦地打断, “废话少说,照办。”


    黑衣人不再多问, 低头领命走了。


    周思成又低头翻了翻册子,手指在某一页上点了两下, 对身旁另一个黑衣人说话,但声音太小, 岑渺听不清了。


    片刻后,院子里的人散了,灯笼灭了大半, 只剩两个黑衣人开始绕着楼巡逻。


    岑渺扶着窗框,默默数着巡逻的间隔,等黑衣人绕到楼背后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靠太近了,会被发现。”


    岑渺捂着嘴回头,月光从窗缝漏进一线,落在床尾站着的一个人影上。


    幸好,是白天在草堂门口提醒她摘竹叶、酒桌上第三个没有端杯的人。


    “你——”


    姑娘抬手,一根细白的食指竖在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侧头听了一下窗外巡逻的脚步,等远了,才低声开口,尾音带着笑:“我叫纪舒宁,你叫岑渺,不用自我介绍了,省点时间。”


    “你认识我?”岑渺警惕地后退半步,背抵着窗框。


    “周思成在名册上单独标记了你的名字。”纪舒宁说,“还画了个圈,看来挺重视你的嘛。”


    岑渺盯着纪舒宁看,不像被骗进来的,也不像刚醒的迷糊样子。


    “我来找你,是因为十五个人里,只有三个没被迷药晕倒。”纪舒宁说,“你和灰袍少年是什么人?”


    岑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冷静地反问:“你又是什么人?”


    “不重要。”纪舒宁说。


    “那我们是什么人也不重要。”岑渺倒也不恼,甚至笑了一下。


    窗外巡逻的脚步声远了一轮,又近了一轮。


    纪舒宁先开口了,但换了个方向:“你不是修士。”不是疑问,是陈述。


    “不是。”岑渺承认,没什么好藏的,她连灵根都没有。


    “迷药对你应该有效才对啊,”纪舒宁歪头思索,目光慢悠悠地落在她手腕上的手链上,忽而眉梢一挑,恍然笑了,“原来是他帮你解的。”


    她没有靠床柱,而是大大方方地坐到了床沿上,一条腿搭着另一条,身子微微后仰,一副看戏的姿态。


    岑渺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往后靠了靠。


    纪舒宁注意到了,非但没收敛,反而笑得更深,伸出一根手指,隔空点了点岑渺的方向:“迷药的量不小,普通果酒打底,掺的是软骨散,劲头不大但胜在温和,喝下去没什么异感,大约一炷香后发作,四肢酸软,神志模糊,重的直接昏睡,轻的也站不稳。”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