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对迷药很熟悉,你是丹修?”岑渺冷静地问。


    能把迷药的底料、发作时间、症状说得这么清楚的人,要么是用药的,要么是解药的,总之不是头一回打交道。


    “丹修?”纪舒宁听到这个答案,笑得更开心了,“猜错了哦。”


    她撑着床沿往前倾了倾身,下巴微抬,“你说,猜错了是不是得有惩罚呢?小妹妹。”


    岑渺没有理她,双手抱胸,警惕看着对方。


    “哎呀,不理我也没用,”纪舒宁在身后叹了口气,倒也不恼,甚至带着点被逗乐的无奈,“我刚才说的惩罚,就是跟我合作呀。”


    “合作?我只是个凡人,你找我合作什么?”岑渺问。


    “我知道呀,”纪舒宁理所当然地点头,“你是凡人,但你身边那位可不是呀。”


    岑渺脸色一沉,沈无聿是以凡人的身份来的,灵压收得干干净净,连她自己若不是事先知道,也看不出半点破绽。


    这个人是怎么发现的?


    “我与他只是路上结伴,并不相熟。”岑渺撇清关系。


    “是吗?路上结伴的人,会隔着袖子帮你渡灵气解药?”纪舒宁也不戳破,顺着她的话往下接。


    “在你喝酒之前,他帮你倒酒,酒过他的手,灵气顺着壶壁走了一圈,把里面的软骨散逼散了大半。你喝进去的,已经不剩什么药性了。”纪舒宁撑着下巴,啧啧称赞,“做得很漂亮。”


    她看向岑渺,认真地说:“散修是做不到的,小妹妹。”


    “所以你不是丹修,是——”


    “又猜?上一次猜错还没罚完呢,胆子倒不小。”纪舒宁伸出手来,将岑渺的下巴轻轻往上一抬,迫她对视,“再错一次,罚可就不只是合作了。”


    岑渺伸手将手指从下巴上拨开,被这个人绕来绕去的说话方式磨得有些烦了。


    “你到底想跟我合作什么?”


    她是真的有些疲倦了,穿来这个世界满打满算没几年,一个清衡真君要跟她做交易,一个纪舒宁要谈合作,她既没灵根也没修为,唯一的长处大概就是还没被吓死。


    她的人生规划很简单:暴富,然后躺平,无论是在现实世界,还是在这里。


    但回家的路,她必须知道。


    纪舒宁看着她,大概是从岑渺脸上读出了什么一言难尽的表情,倒是难得正经了。


    “先让我和你的老相好见个面,放心,你也在场。”


    “他不是我的......岑渺条件反射地想纠正。


    “好好好,路上结伴的,不相熟的。总之,明天找个机会,我们三个碰个头。”纪舒宁替她把后半句堵了回去。


    “为什么不是现在?”岑渺说,“周思成逼着所有人喝了酒,在他看来,十五个人都该昏得不省人事,这个时候他的警惕心是最低的。”


    纪舒宁听完,有些意外。


    “分析得倒是不错,”她承认,但还是超窗外努嘴,“可我们对这里还不熟。巡逻几班、什么时候换人、走廊里有没有暗哨、哪扇门从外头上了锁。”


    岑渺皱眉,不得不承认这些确实是盲区。她能数清楼下的巡逻节奏和人数,但楼道里的情况一无所知,贸然行动跟赌没什么区别。


    “明天白天周思成多半会把人聚在一起,到时候人一聚,谁在哪间房一目了然,我们混在人堆里碰头就好。”纪舒宁说。


    岑渺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白天人多眼杂反而是掩护,三个人混在人群里交换几句话,比深夜摸黑穿走廊安全。


    “事已至此,先睡觉吧。”纪舒宁往床上一倒,枕着手臂,侧过身看她,长发散在枕边。


    岑渺盯着天花板发呆,眼神涣散。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刚才还震耳欲聋的鼾声,似乎在她们回到各自床上的时候停了。


    她想了想,又觉得也许是那人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鼾声时有时无,本就常见。


    于是翻身背对窗子,把被子往下巴处拢了拢,眼皮渐沉,很快就睡着了。


    *


    沈无聿没有睡,靠在床头,半阖着眼,呼吸绵长均匀,和屋里其余五个昏睡的人别无二致。


    软骨散,粗糙的手段,但对付一群没什么修为的普通人绰绰有余,但周思成下药的量控得精准,不多不少,说明不是第一次了。


    他放出神识,像水雾一样,无声无息地漫过墙壁、走廊、楼梯,将整座楼的动静纳入感知。


    水雾刚漫出这间屋子,就碰上了第一道阻碍,像隔着一层挂满水珠的磨砂玻璃,能看见里面有人影在动,但五官模糊,手脚的轮廓黏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普通修士的神识探到这里,大概以为自己已经看清了全貌,实则什么细节都没看清。


    对沈无聿而言,这层玻璃上的水珠再多,缝隙还是有的。他将神识压薄了几分,从水珠与水珠之间渗了过去,能够看清玻璃后的情况。


    夜晚有两班巡逻,一轮大概一个时辰,喜欢走固定路线。


    再往外探,院墙之外是密林,没有路。山路只有一条,从正门出去往南,走不到半里就有一道卡哨,两个人守着,修为不高,但位置卡得刁钻,正好在唯一的下山口上。


    沈无聿将这些信息记在脑中,神识继续往西边探。


    就在这时,水雾撞上了另一片水雾,像两缕不同颜色的烟一样碰上,但不相容。


    沈无聿没有急着收回去,而是顺着神识的边缘辨别对方来历。


    这道气息里,缠着一丝他极为熟悉的东西。


    很淡,像衣服沾上了他人的熏香,穿的人自己未必察觉,但闻惯了那股香的人,一闻就认出来了。


    凌玉山的气息怎么会在这里?


    *


    凤鸣山山顶的院子里,挂着几盏血红色的灯笼,灯笼的骨架不是竹篾,是骨头,打磨得很光滑,榫卯衔接处用暗红色的丝线缠紧,红纸糊在外面,灯影随风在地砖上扭曲变形。


    周思成跪在门槛外,腰弯得很低,双手捧着册子,一条一条往里面报。


    “才十五个?”


    屋里点着香,甜腻中压着一股血腥气,从门缝往外散。


    半晌,一个男人从里面走出来,头发用金簪束着,簪尾是一串红玉坠,鲜红色长袍穿得随意,领口半敞,胸前挂着两三样玉器,手上戴着四五枚戒指,把玩着两颗暗红色的珠子。


    周思成把头压得更低:“属下无能,近来各处风声收紧,招募不易,下个月属下多跑几处,定给山主补够。”


    容邵不想听他的借口,不耐烦地说:“行了,先随便挑一个送到北坡。”


    周思成膝行往前挪了半步,讨好道:“山主,这批人里有一个人......属下拿不准,想请山主定夺。”


    容邵拨弄珠子的手一顿,来了兴趣:“说。”


    “有个叫岑渺的人,是属下在天衡宗外门搭上的,用了几个异世才有的词试探,”周思成说,“后来属下又用山主赐的测灵盘验过,显示此人确是异世之人。”


    “她有灵根吗?”容邵问。


    “没有,连测灵石都没过。”周思成回。


    “多大了?”


    “十四。”


    容邵重新拨动珠子,似在自语:“十四......那就是不到五十......”


    周思成不明所以,但不敢问。


    半晌,容邵才道:“别送北坡,单独留着,明天带来。”


    周思成伏地叩首:“是。”


    第27章


    翌日清晨, 刺耳的铜锣声忽然响起,将整间屋舍的人从昏沉宿醉中狠狠震醒。


    岑渺在铜锣声响起前便已醒了,此刻正刻意装作被锣声吓醒的模样, 揉着惺忪睡眼慢吞吞地坐起身,打量着同屋舍里的人。


    她很好奇, 昨晚和纪舒宁说话时,到底是谁的鼾声如雷。


    纪舒宁也已经醒了,一只手支着脑袋, 不知道保持这个姿势多久了。见岑渺睁眼, 她抬起另一只手朝她晃了晃, 无声地做了个口型:“看门那。”


    岑渺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门旁的墙上钉着一块木板, 半臂宽,一尺来长, 上头用浓墨端端正正地写着几行大字:


    一、感恩宗门,珍惜机会。


    二、勤勉工作,不得偷懒。


    三、互相监督,共同进步。


    四、发现违规行为, 应立即举报。


    五、不得私下议论宗门事务。


    末尾盖了一方朱红色的印章,刀痕刻着“凤鸣山训导堂”。


    岑渺和纪舒宁对视一眼, 心照不宣地笑了。


    同屋的其余几人也陆续醒了,一个个扶着发昏的脑袋,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宿醉”二字。


    “昨晚的酒劲好大,我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上楼的了。”旁边床上的大婶撑着床沿想坐起来, 结果因为太晕没坐稳,“咚”地一声倒回床上,草垫扬起一片灰。


    “我也是, 醒来就在这了。”另一个年轻姑娘揉着后颈说,声音沙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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