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无聿被她拽着出了草堂后门,沿着窄径穿过最后一片竹林。前面那群人已经走远了,只剩周思成叉着腰站在路口等他们,脸上的表情像极了学校门口催迟到学生的教导主任。
“年轻人磨磨蹭蹭的,”周思成不满地嘀咕,转身大步往前走,“跟上!”
三人穿出竹林,眼前骤然开阔,空地中央停着一艘飞舟。
与其说是飞舟,倒不如说是一条放大了几倍的乌篷船,船身漆成暗红色,漆面斑驳脱落,船头挂着一面小旗,上头绣了一只凤凰,和香囊上那只一样艳俗。
先到的十几个人已经挤在船上了,岑渺踩着踏板上去,船身晃了一下,她赶紧扶住船舷站稳,找了个角落坐下,沈无聿跟在她旁边落座。
周思成最后一个跳上来,往阵眼里倒灵石,飞舟嗡地一震,缓缓升起,晃晃悠悠地离开了地面。
岑渺下意识抓紧船舷稳住自己,低头一看,地面正在迅速变远,竹林变成了一片深绿色的毯子,天衡宗的屋脊楼阁缩成了火柴盒大小。
“啊啊啊啊啊啊!”
船上响起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好几个壮汉一声不吭地扒着船舷干呕,害怕得想立马晕过去,船头的人紧闭着双眼,觉得只要不往下看就不算在天上。
岑渺理解他们,飞舟不比飞机,没有舱壁,没有安全带,连个像样的扶手都没有,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船身还时不时晃一下,整个人就像坐在一片被人往天上扔的木板上。
她想起刚来天衡宗时,凌玉山接他们时坐的那艘飞舟,四面有灵气凝成的护罩,风进不来,人也掉不出去,稳得像在地上坐马车,还有吃的喝的伺候。
再看看脚下这艘,船板缝里往上漏风,船舷上的漆一摸掉一手渣,连块挡风的帘子都没有。
一分灵石一分货,诚不欺人。
岑渺偏头一看,沈无聿正闭目养神,全船十几个人,只有他一个不怕。
岑渺用手戳了一下他胳膊,沈无聿睁开一只眼,她朝他使眼色,让他看看船上抱船柱的、趴船板的、干呕的,闭眼念经的人。
意思很明确:你好歹演一下。
沈无聿扫了一圈,默默把手从膝盖挪到船舷上,握紧,眉头拧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摆出强忍不适的模样。
单看表情,确实像是在忍受颠簸。
但他呼吸均匀,握着船舷的手指连一丝颤抖都没有,和旁边抖成筛子的汉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岑渺无声地叹了口气,还好船上乱成一锅粥,没人有空关注角落里这位演技堪忧的<a href=tuijian/yingdi/ target=_blank >影帝</a>。
飞舟在云层中颠簸了将近五个时辰,船上的尖叫声早就没了,不是因为习惯了,是因为该吐的都吐完了,连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周围的云雾渐渐散开,前方出现了连绵的山脉。
“快到了,前面就是凤鸣山。”周思成站到船头,指着前方说。
众人勉强撑起身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云雾之中,一座山峰拔地而起,半山腰笼着一层薄雾,飞舟缓缓下降,穿过最后一层雾气,山门出现在眼前。
不高,不威严,甚至有些破旧,匾额下挂了一条褪色的红布横幅,岑渺定晴一看,差点要把上午吃的早饭吐出来。
“热烈欢迎新学员入山,七日筑基不是梦,三年金丹娶仙子!”
周思成张开双臂,笑得满面春风,“诸位,欢迎来到凤鸣山。”
第25章
岑渺跟着大部队走进山门, 一路打量四周。
凤鸣山有种努力修缮过但预算明显不够的破:石阶缝里长满杂草,有几级干脆裂成两半,中间塞了块木板凑合着用;两侧的灯柱倒是新漆过, 但只漆了朝路的那一面,背面该掉的还掉着。
沿路往上走, 零零散散分布着几栋木楼,外墙刷了统一的朱红色,远看还行, 近看就能发现红漆下面是参差不齐的旧木板, 还有些窗户甚至是纸糊的。
和天衡宗一比, 就像拿小旅馆和五星级酒店放在一起。
但大部队的其他人并不这么想。
“这就是仙门啊......”一个大婶仰着头,一脸虔诚。
岑渺看了她一眼, 十分面生,没有在测灵根那次见过, 船上十几个人里,她仔细回想了一下,认识的只有自己和沈无聿,其余全是生面孔。
看来周思成不只在天衡宗附近设了草堂, 其他地方也有据点,今天这一船人, 是从四面八方捞来的。
这张网撒得比她以为的大多了。
她回头看跟在最后面的沈无聿,穿着一身灰袍跟在人群末尾, 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在看,实际上什么都在看。
周思成领着众人参观了凤鸣山, 学堂、丹房、演武场、灵田,一处一处介绍得头头是道。
凤鸣山不大,东西南北走一圈不过小半个时辰, 但四面环山,只有飞舟来时的方向有一个山口,此刻山口处云雾弥漫,隐隐能看到雾气中有符文流转。
是结界。
她偏头看了沈无聿一眼,他也在看那个方向,目光比平时冷了几分。
“诸位!”周思成走在最前面,一路上嘴就没停过,“咱们凤鸣山虽然地方不大,但该有的都有。前面是学堂,左边是丹房,右边那栋是屋舍,等会给大家分房间。”
他忽然停下脚步,一拍脑袋,转身对着大部队的人说:“瞧我,光顾着介绍,忘了正事。诸位赶了一早上的路,肚子早空了吧?走,先吃饭!别的都不急,填饱肚子最要紧!”
这句话一出,人群里明显欢快轻松了不少。
“可不是嘛,都饿得前胸贴着后背了。”
“到仙门能尝仙家的菜,是我们的福气。”
饭菜端上来的时候,岑渺拿着一双筷子无从下手。
她原以为伙食会跟凤鸣山的外观一样寒酸,结果三张大桌摆着红烧猪蹄、清蒸鲫鱼、药膳炖鸡,和天衡宗一样的丰盛,只不过云阁楼用的是灵禽,凤鸣山此时用的是普通肉类。
桌上甚至摆了酒。
刚刚还面色发白的人,看到这桌菜,瞬间活过来。
“吃吃吃,不要客气!”周思成大手一挥,豪爽地说,“这是给各位接风洗尘的,到了凤鸣山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敞开了吃!”
不用他说第二遍,十几双筷子同时伸了出去,争夺激烈。
周思成端着酒壶挨个倒酒,走到沈无聿身边时,笑着说:“沈易啊,你不是说到了凤鸣山最想吃饱饭吗?来,现在管够,吃!”
沈无聿摇头,推脱道:“刚刚坐飞舟太晕了,现在没有什么胃口。”
岑渺准备夹炖鸡的手一顿,刚伸出去的筷子悄悄缩了回。
沈无聿不吃,是不是在暗示她这桌菜有问题?
“飞舟晕?那更要吃点东西垫垫,空腹更难受。来,喝口酒暖暖胃。”周思成关切地说。
沈无聿还是摇头。
周思成收起笑,严肃地说:“沈易啊,你想想,你们全村人省吃俭用凑钱送你出来,为的是什么?不就是盼着你在凤鸣山好好修行吗?你连饭都不吃,身体垮了,拿什么修行?到时候你怎么跟你娘交代?怎么跟全村人交代?”
岑渺在旁边听得嘴角直抽,这顶帽子扣得又大又沉。
沈无聿像是被这番话戳中了痛处,终于低着头,夹起一小块鸡肉,“我吃。”
岑渺在心里默默给他的演技打了个高分,演委屈的样子,比在飞舟上演晕船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她趁周思成走远,压低声音问:“菜能吃吗?”
“菜能吃,酒别碰,等下他会来劝,找理由推掉。”沈无聿小声说。
岑渺手一抖,差点把碗打翻。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已经有好几个喝了酒的人彻底卸了防备,问什么答什么,笑声不断,有两个甚至当场跪下要拜周思成为师。
周思成连忙扶起来,“别别别,我只是个弟子,拜师得找山主。不急不急,明天开坛授课,山主亲自来,到时候再说。”
他举起手中的酒杯,大声说:“来来来,各位,端起酒杯!这第一杯,敬凤鸣山,敬大家的新生活!”
十几个端起酒杯,气氛热闹得像年会,觥筹交错间,已经有人开始称兄道弟,说到时候罩着对方。
周思成的目光扫过全场,精准地落在角落里三个没端起来的杯子上。
“三位?这是规矩,入山第一杯酒,人人都得喝,不喝不吉利。”
三位?
岑渺一愣,自己和沈无聿是两个,第三个是谁?
顺着周思成的视线看过去,对面桌角坐着一个姑娘,正安安静静地低头吃菜,酒杯被她推到了碗碟后面,藏得挺隐蔽,但没逃过周思成的眼睛。
岑渺认出她,就是刚才在草堂门口提醒她摘竹叶的那个人。
周思成笑得阴恻恻,挨个看了三人一眼,和气但不容商量:“这是凤鸣山的规矩,入山第一杯酒,图个好兆头。各位远道而来,山主备的酒,不喝可就辜负了这份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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