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会上到饭桌,自始至终受尽怠慢,骨子里但凡有些傲气的人都理当不忿,甚至有可能甩手走人了。就算是维持面子,大概也会客套两句转头便骂,还能像他一样笑着上前来握手,当无事发生的,脸皮确实得够厚、自尊心也得够不值钱。
一个没有背景的穷小子,年纪轻轻爬到这样企业的副职,也可想他是拿什么付出,作为交换。
但贺钊已无耐心与他客套寒暄,面无表情,声色冷沉:“谈合作可以,先离苒苒远点儿。”
韩彬原还想跟他面前装一把,看他不演了,也就从牙缝里挤出句话:“我看来这是两码事。”
“在我这儿是一码。”
他便整理一下脸上笑僵了的肌肉,假惺惺放晴了整个晌午的脸色也阴下来,冷笑声:“贺书记就这点肚量吗?我可不会把苒苒拿来当威胁别人的工具。”
贺钊松开手,冷淡哼声,没接他的茬。
“大家公平竞争,靠威胁就没意思了吧?”
韩彬揶揄地看他,“还是说您连这点自信都没有,觉得没本事留住苒苒的心呢?”
对他这些小儿科般的还嘴,贺钊并不想做什么回应。但听到最后半句,脸色还是一变。
“你再敢当着我的面叫她一声‘苒苒’,再骚扰她一次,不只是在武周的这个项目别想搞了,从今往后你也别想再在平京拿到任何一个项目,无论你跳槽到哪家公司。听明白了?刚才那不叫威胁,现在才是。”
他说这番话时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平和,但韩彬从他冷硬神情和眼神里的狠厉味道还是读出来,他不是在开玩笑的。
他也知道,贺钊一定有这个实力。
不得以,暂时收声,但仅沉默两秒,就不甘心地又反击回去:“你们当领导的真是了不起,是不是都习惯了用手里这点权力施压得到你们想要的?当初蔚苒也是这个原因才被迫嫁给你的吗?真替她不值。”
“一个无名小卒,也轮到你替她不值?”
“贺书记,奉劝你,眼高于顶瞧不起人这个毛病该改改。否则我怕你话说得太满到头来打脸。”
韩彬面露鄙夷,“她真在意你,也不至于在今天这么多人跟前下你的面子,给你张冷脸。你在她心里,有几分份量恐怕还不好说。”
贺钊一时噎得气闷,无言应对。
“谁真能给她幸福快乐,谁又不过是嘴上说说。是要真情真爱,还是要所谓门当户对,过了这么久她也该看清了,也肯定会做出明智的选择。至于是谁,拭目以待吧。对我来说已经没什么能再失去的,贺书记可就不一样了。”
话虽不长,当下却正正好戳在贺钊痛处。
他厌恶这种感觉,不给他再继续耀武扬威的机会,率先掐断对话,对政府办的人道:“送送韩总。”
回程路上,迟骏开车,蔚苒坐副驾驶,骆伟坐后座。
闲聊几句,迟骏就好为人师起来:“小蔚刚才跟人家贺书记说话是不是有些太过于直来直去了?在咱们局里怎么样另说,到外面,毕竟还是代表咱们保监局的形象嘛,还是要客气、尊重些。”
迟骏显然不清楚蔚苒跟贺钊的关系,后排的骆伟听见,便也装不知道,不吭声,不插话。
蔚苒没心思为此事解释争辩一字,看着窗外,没走心地应着:“好的领导,下次一定注意。”
骆伟便把话题引到工作上:“回去了,还是要尽快将实施办法拟出来一版,今天会议之前,冯局还特意问了我进度怎样,领导很关切这件工作。”
蔚苒对这个项目并不看好,甚至可说是极其抵触。她和赵庭轩从小组回来准备的材料无人关切,倒是这种忽悠人的项目被重视,这不是本末倒置吗?
原本她今天就是来打个酱油的,一听“领导重视”,自然又想起上回给苏丽珍反馈的情况没得到答复的事。
迟骏已经爽快应了好,她却没忍住多嘴问:“骆处,我们上次汇报的鼎金财险的情况,您怎么看?”
骆伟瞥她眼:“那我先问问你,你怎么看?”
她也就直言不讳:“鼎金现在存在大量没查清的问题,不应该先纠察彻底、确保没有重大金融风险,再给他们政策倾斜吗?我们一向是鼓励政策资源向合规经营的优质机构倾斜,怎么到了鼎金就成例外了呢?”
“我理解你们关心的点,防范化解风险确实是我们工作的重中之重,但是,保险服务实体经济,这同样是我们的重点工作之一啊。两码事,互不牵扯嘛。”
“既然是两码事,为什么不能同步推进?上次我和赵科上报的在飞达矿业矿难事故中发现的问题,至今怎么处理都没有句明话。这不就是准备置之不理的意思?”
骆伟心说这姑娘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情,这点难能可贵的棱角,放到体制里,还真得靠背后有家庭护着、罩着,否则要不了多久也就得磨平了。
他便直言道:“苏处前两周将你们的材料报给我,我是看过的,我个人意见也向领导提了,也建议应当肃清问题、不能留有隐患。但是,最后材料是被局领导否掉的,这非我所愿,也确实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蔚苒便明白了,骆处是站在她这边儿的,只不过因为一些“不可抗力”无法将她们的诉求推进下去罢了。
她只得点头,虽然表示理解,心里却是一腔怨言。
骆伟又道:“这个材料写起来确实不容易,你可以跟迟科长、同事都取取经嘛。小迟,你也给辅导辅导,关键还是要把握住我们监管促进金融支持产业发展的这个核心,大方向不能歪。”
迟骏答他:“我觉得他们提出的概念还是太虚了,没有真正务实地帮企业解决困难。比如,监管政策该怎么支持?支持哪些方面?带动多少风险保障,降低多少风险赔偿?今天这个会太笼统,基本都没提到。”
“确实,”骆伟点点头,“所以最后熊处才说,还是要组织开展几次企业调研,真正把准企业的脉,这件事才不会成唱调子。实在不行就等调研回来,把问题收集收集,到时候咱们再组织会议共同研讨。”
蔚苒听得一愣,调研?有说到这个吗?
第85章
蔚苒晚上一直加班到九点才从单位出来,其实倒也没有那么多工作能干到这会儿,车上那番话说完,骆处回去以后也就没再催她。
她单纯就是不想回家太早。
逃避贺钊吗?也许吧,从昨天到今天她都没有再跟他说过话,昨晚到家,他还在加班没回来,她便先睡了。
想晾晾他冷静一下,好好反省两天再说。但今天的会议,他不请自来地屈尊出席,与韩彬针锋相对暗中较劲,又似乎证明这妒忌心不会那么轻易泯灭。
也想过让他搬走,终究还是于心不忍推他出去。
两日来心便硬一阵,软一阵。硬时想,这人哪里还有调教原谅的必要,离了算了,软时又为他找借口,他其实也只是个昏了头的可怜男人罢了。
蔚苒遂也成了百般挣扎煎熬的那个。
到家楼下,却跟个逃避家庭责任的中年男人一样,车停好在车位里,熄了火,还得在驾驶位上再坐半小时,才不得不打起精神回家。
拖着步子上楼,开门进屋。
今天贺钊回来得早,在客厅沙发上坐着忙工作。
看见她回来,他将手里的文件放下:“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他声音温和,甚带着小心翼翼的怯懦,但蔚苒脑海里便还是免不了会冒出那天晚上他山一般沉重地压住她,红着眼的样子。
皮肤骤紧,垂下眼驱走那画面,“嗯,加班了。”
“吃饭了吗?没吃的话我给你炒两个菜去。”
太晚了,蔚苒减肥,就答他:“吃过了。”
“苒苒……”
看他张口欲言,她便脖颈发毛。唯恐他要提今天会议的事,可她真的不愿再从他口中听到韩彬这个名字,也不想为与韩彬的交集解释,赶紧道:“我好累,先去洗澡了。”
着急忙慌去了主卧浴室,关上门,如释重负。
洗了近一个小时她才从浴室出来,客厅安静,不时有他翻动纸页的声音传过来。她觉得他似乎是在等她出去,于是便有意避着,涂完护肤品就径直回了卧室躺下了。
大抵是等了一阵都不见她有出去的意思,蔚苒听他起身来,脚步声走到卧室门跟前,顿了好久,才滞涩地离去。
随即,开关咔哒一声,客厅的灯熄了,外面顿时一片漆黑,只剩下一点隐约昏暗的黄光从门缝处透进来。
这两天她都有记得锁门,不用担心他又像那天一样闯进来莫名发疯。
蔚苒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管他,努力入睡,但心思和耳朵却像被落在了门外,不由自主地凝神留意他的动静。
好半晌,没再听他有任何响动。
不赶紧洗漱睡觉,干坐外面干嘛呢?
她竖着耳朵听了好一阵子,眼瞅十一点了,翻动文件的声音也消失了好久,她终于还是沉不住气地起身来,趿上拖鞋,轻手轻脚地扭开反锁的卧室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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