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赘婿不是郎_下九间 > 第168页
    林野听话地在她身侧坐下,一只手撑着下巴,安静地看着沈舒晚。


    风过花树,几瓣桃花调皮地打了个旋儿,轻盈点染沈舒晚的发梢。


    她清亮的目光描摹着爱人的轮廓,那段空白的日子,在这一刻仿佛都能补全了。


    沈舒晚也在看她,四目相对,满溢而出的笑意在空气中碰撞。


    “不累,看着你吃东西,比什么都解乏。”


    沈舒晚弯起眉眼,像是无声地回应了“好”字。


    与林共野,余生皆晚。


    远处,一队青衫士子从林间小径走来,约莫十七八人,都是京中备考春闱的读书人。趁着春光正好,他们结伴踏青,有人手持折扇,有人拎着酒壶,三三两两说笑着寻了块开阔草地围坐,预备吟春作诗,闲谈时局。


    人群边缘,立着一位身形清挺的青衫书生。那人眉眼清冷,气质孤绝,一身素色儒袍简单利落。静静站在侧旁,目光清明,从容审视着众人言谈。正是安定长公主独女、永宁郡主,今日化名楚清晏,混在士子中观察人才。


    士子们兴致高昂,推举了今日诗会的评主——国子监刘博士。这位须发花白的老儒端坐青石之上,手边搁着茶盏,笑眯眯地打量着这群年轻人。


    “今日以‘春’为题,不限韵,诸君各展所长。”刘博士捋着胡子,目光扫过众人。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个圆脸书生,姓周。他作揖后清了清嗓子,吟道:


    “细雨无声润绿苔,枝头红杏向阳开。


    闲愁莫问随风去,且把新茶对客来。”


    众人纷纷叫好,刘博士点头赞道:“工整,虽无惊人之语,却也清新可喜。”


    第二个是方才那个瘦高书生,姓赵。他负手而立,下巴微抬,声音刻意压得沉稳:


    “紫陌红尘拂面香,金鞍玉勒踏朝阳。


    乾坤浩荡收眼底,不负韶华万丈光。”


    旁边几人连连称妙,有的夸“气象开阔”,有的赞“豪情万丈”。赵公子面上谦虚,眼底却满是得意。


    接着第三个、第四个……一首接一首。什么“曲水流觞仿兰亭”,什么“借得东风上青冥”,辞藻越堆越华丽,意思却越写越空。


    楚清晏眉间的褶皱渐渐加深,那些诗句听起来好听,细一想,跟眼前这群寒门士子脚下的泥土半文钱关系都没有。


    刘博士依旧笑眯眯地点头,只是笑意渐淡,指节在膝头无意识地轻叩,透着几分敷衍。


    楚清晏的目光从一个个口若悬河的士子身上掠过,偶尔有一两个言之有物的,她便多看两眼,将人记在心里。


    就在这时,一个面容清瘦的年轻书生站了出来。他衣着朴素,声音不大:


    “昨夜霜寒侵破屋,今朝泥深没旧履。


    满城争看花开早,谁念田家播种苦?”


    全场静了一瞬,刘博士捋胡子的手停在了半空。这首诗没什么文采,平白直叙,但每个人都知道,这才是春天的真相。不是桃红柳绿,是耕田。


    刘博士终于真正点了头,问道:“你是哪个书院的?”


    书生答自己在城南崇文馆读书,刘博士“哦”了一声,没再多言。楚清晏嘴角勾起弧度,将这个书生的名字默默记了下来。


    士子们吟罢春景,兴致正浓,不知谁将话头一转,竟聊起了春闱策论。


    赵公子当仁不让,滔滔不绝地剖析起他对考题的预测。他称当今圣上英明神武,策论自然该以歌颂盛世为主,于是押了一道“论盛德化育之功”。楚清晏听见“歌颂盛世”四字,眼帘微垂,面上波澜不惊,在袖中悄然握紧了手。


    旁侧一位姓陈的书生却忍不住插话,直言赋税沉重,百姓苦不堪言,策论理应写减赋安民、整顿吏治。赵公子当即反驳,厉声说减赋乃朝廷大政,考生妄议便是触犯忌讳,必遭黜落。两人争执不下,声音渐高,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


    不多时,话题又转到了北境边防。赵公子调门最高,慷慨激昂道:“北境敌骑年年犯边,朝廷只知筑城死守,耗费钱粮无数。依在下之见,何不主动出击,犁庭扫穴,一举荡平!”


    周公子连忙附和,搬出前朝名将北击胡虏、封狼居胥的典故,引为榜样。两人引经据典,从古战例聊到今朝局势,说得热血沸腾,仿佛明日便能披甲出征,建功立业。


    花树下的林野隔着一片草地,将这番话听得一清二楚。她手里正给沈舒晚剥着蜜饯,心底却暗自摇头,满场士子,空谈者十之八九,真正脚踏实地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边关打仗是武人的事,一群读书人连马都没骑过,讨论怎么出征,跟讨论御膳房的菜谱有什么区别?


    王景然也在人群里,早就看见林野了,这会儿拉着苏文珩走过来。“舒晚,林野!”王景然拱手笑道,声音不小,“林野你怎么躲在这儿清静?那边正论边事论得火热,你倒好,在这儿晒太阳。”


    林野正要给沈舒晚递蜜饯,闻言抬头,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这人怎么一点眼力劲都没有?没看见她正过着二人世界吗?


    “景然,那边的事我不懂,就不去凑热闹了。”林野客气地推辞。


    王景然凑过来压低声音:“林野,你在石塘干的那些事,我可都听说了。没看出来啊,你这深藏不露的。走走走,那边正吵得不可开交,你过去说两句,让那帮人开开眼。”


    林野想法很简单,陪着舒晚呆着就好,哪儿也不想去。旁边的沈舒晚放下了茶盏,她扫了王景然一眼,转头对林野说:“去吧,听听也好。”


    她愣了一下,再看沈舒晚,人家已经重新端起茶盏,眼皮都不抬了,意思很明显,别磨蹭。


    林野只能认命地起身,白了王景然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给我等着,回头再跟你算账!”


    王景然嘿嘿一笑,伸手就去揽她的肩膀,一副我就知道你会来的得意模样,拽着她就要往人堆里钻:“走啦走啦!”


    林野抬手“啪”地一声拍开王景然那只不安分的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动手动脚做什么?走你的路,别扯着我。”


    王景然也不恼,收回手挠了挠头,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冲沈舒晚的方向又拱了拱手,嬉皮笑脸道:“舒晚你歇着,我把林兄借走一会儿,保证完好无损地给你送回来!”


    到了人群里,赵公子还在高谈阔论,说朝廷应该重设武举、选拔将才。周公子摇头,说武举考题还是策论兵法,跟文试有什么区别,真上战场谁会让你先写文章。一群人争得面红耳赤。


    有人看见林野这个生面孔,便问她怎么看。


    林野本不想掺和,但人家问到了,也不好装哑巴。她想了想,说:“打仗的事我不懂,但赈灾时见过一个道理——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她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平,像在跟人讲家常,“北境缺粮不是一天两天了,没有粮,再好的兵也扛不住刀。与其想着怎么打出去,不如先把屯田制落到实处。将士们一边戍边一边种地,自给自足,朝廷粮饷压力小了,边关也不至于年年告急。”


    赵公子上下打量了林野一眼,嘴角挂着一丝轻蔑的笑:“我道是谁,原来是个商贾。商贾谈边防,倒是新鲜。”他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这位林会长,怕是连兵书都没翻过吧?”旁边几个人笑了起来,笑声不大,但侮辱意味十足。


    林野没生气,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赵公子。


    “赵公子,您说兵书,那我问您一个兵书上的问题。《孙子兵法》里说凡用兵之法,驰车千驷,革车千乘,带甲十万,千里馈粮,请问,千里馈粮,损耗多少?”


    赵公子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林野替他答了:“运一石粮到前线,路上要吃三石。北境驻军五万,一年需要多少粮?您算过吗?您要是连这都算不清,您讨论什么主动出击?您先把账算明白了,再跟我谈兵法。”


    全场鸦雀无声。赵公子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两下,半天挤出一句:“你——你这是商贾算账,不是兵家韬略!”


    林野笑嘻嘻地说:“韬略?没有粮,您再好的韬略也得饿肚子。将士们饿着肚子冲上去,是给您送人头吗?要不您先饿两天,饿完了再去吟一首边关风沙吹破天,看看能不能把敌人吹走?”


    几个书生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赵公子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偏偏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周公子见赵公子吃瘪,急忙跳出来拽文:“外行莫论边事。林会长还是回去好好做生意,边防的事,自有我们读书人操心。”他故意顿了顿,“再说了,商贾重利,边防关乎生死,这格局,怕是天生就不够。”


    林野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反问:“周公子,您说格局。那好,我问您——您从京城走到北境,一天走多少里?沿路设几个驿站?每个驿站备多少粮草?冬天积雪封路,粮车走不了,怎么办?敌人分兵三路,您手里只有一万兵,您怎么守?这些,您的诗里能写出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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