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晚了来晚了,"他把炒饭往面前一墩,"班主任拖堂。妈的——不是,我的意思是,班主任讲题讲超时了。"


    温柚:"你刚才骂人了。"


    江屹:"我没骂!我就说了个''''妈的''''!那是语气词!"


    "那你说班主任的妈的?"


    "你——"江屹噎住了,脸涨得通红。旁边苏泠低头喝汤,嘴角弯着的弧度藏在了碗沿后面。贺珩端着一碗面条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温柚单手撑着下巴,用一种拷问犯人的眼神盯着江屹;林晚在旁边笑得肩膀轻轻抖;苏泠藏在汤碗后面,露出半只弯弯的灰蓝色眼睛。


    贺珩在苏泠对面坐下。十六岁的贺珩比同龄人沉稳,头发还是柔顺的、不过眼的长度,深褐色的眼睛里盛着一种被时间磨得更加温和的光。他坐下来的时候自然而然地把碗里的卤蛋夹出来放到了苏泠的餐盘边上。苏泠看了一眼,没有推拒,拿筷子把卤蛋夹起来咬了一口。


    温柚把这一幕收进了眼底。她的视线在贺珩的筷子尖和苏泠的筷子尖之间转了一圈,然后收回来,表情纹丝不动。


    "明天开学第一天,"温柚说,"江屹你哪个班?"


    "三班。"江屹腮帮子鼓鼓的,炒饭塞了满嘴。


    "我跟林晚在二班,贺珩苏泠在一班。"温柚在桌面上用筷子尾画了一个简图,"食堂在中间。下课了统一往食堂跑,谁先到谁占桌子。抢到最里面靠窗那张。"


    "凭什么最里面靠窗?"


    "因为那张桌子能坐五个人而且离打饭窗口近。你要是去晚了占不到你就蹲外面台阶吃。"温柚把筷子在桌面上点了点,像法官敲木槌。


    江屹咽下嘴里的饭,举起右手:"我申请去占桌。"


    "你下课跑得过谁?"


    "你上次运动会八百米你倒数第二。"


    "倒数第一是你。"


    江屹噎住了,把脸埋进炒饭里不说话了。林晚在旁边笑出声来,声音轻轻的,像水面上冒出来的小泡泡。苏泠也弯了嘴角,低头继续咬贺珩给的卤蛋。


    开学那天,苏泠走进新教室的时候感觉到十几道目光朝他聚过来。他一向对这种场面不太适应,脚步在门口停了一瞬。但他感觉到贺珩在他旁边也停住了,肩膀外侧和他隔着两寸的距离,像一道不近不远的、不会碰到他但确实存在的屏障。


    "坐那边。"贺珩往教室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扬了扬下巴。


    苏泠跟着他走过去。两张相邻的桌子,靠窗那侧的光线很好,早晨的阳光斜斜地铺在桌面上,把那块木质的桌面晒得暖融融的。苏泠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桌子侧面挂好。贺珩在他旁边坐下,拉开椅子的时候椅子腿没有刮蹭地面,声音很小。


    新班里的同学大多是小升初直升上来的,彼此之间有小学就认识的关系。苏泠和贺珩这对兄弟分在同一班的消息在课间传开的时候,前排一个圆脸女生回头看了他们好几眼。


    "你们是兄弟?亲的?"


    "再组的。"贺珩答,语气平常,手里的笔没有停。


    "那你们姓不一样?"


    "跟妈妈姓。"苏泠接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清晰。圆脸女生哦了一声,点了点头,转回去了。苏泠低头继续预习课本,翻页的时候余光瞥见贺珩在看他,他没有抬头,但耳朵尖又开始泛粉了。


    初中和小学最大的不同在于课表。五个人在各自的班级上完课之后,每天中午十二点零五分食堂准时开饭。温柚制定了严格的时间表:下课后三分钟内冲到食堂,谁先到谁占桌,迟到的人负责给全桌倒汤。


    开学第一周,每次占桌的都是贺珩。


    苏泠后来发现贺珩的座位在教室靠门那排,下课铃一响他能比别人早三秒冲出门。三秒钟加上食堂三层楼的距离优势,贺珩总是第一个到食堂。苏泠到的时候他已经把五人的餐盘码在靠窗那张桌子上了——当然,"五人"是名义上的,江屹每次都会在最后一刻才出现,他的炒饭要么是苏泠帮他端的,要么是贺珩帮他端的。


    "你们班班主任是不是又拖堂了?"温柚用筷子指着江屹的鼻尖。


    江屹接过苏泠递来的炒饭,双手合十作揖:"今天讲卷子,讲完才放的。我一下课就跑过来了。"


    "你鞋带散了你跑什么?"


    "跑太快散的行不行!"


    "你鞋带蝴蝶结打的两个结,怎么会散?"


    江屹低头一看,左脚鞋带确实散着,拖在地上沾了灰。他干笑了两声,弯腰去系。温柚在对面翻了一个白眼,但嘴角是弯的。


    林晚在旁边用筷子夹了一片自己盘里的黄瓜放到温柚碗边:"别训他了。今天周二,他班主任语文课,拖堂正常。"


    温柚低头看了看碗里那片黄瓜,什么也没说,夹起来吃了。


    苏泠坐在贺珩旁边,默默吃着自己的饭。他在新班级里的话比小学时多了一些,但依然不多。同桌三天了也没跟旁边的女生说过超过五句话。好在他不需要交际,贺珩坐在他旁边,这个事实本身就让他安心。


    但他注意到一些事。


    新班级里的女生会找贺珩说话。课间、午休、自习课前的间隙,总有女生拿着课本或练习册走到贺珩座位旁边,问他题目或者借笔记。贺珩每次都会抬头接话,语气客气而克制,借笔记就从桌面上拿过去,讲题就简单讲几句。他的态度没有任何越界,礼貌得体,像一个标准的优等生该有的样子。


    但苏泠还是会觉得那层浅淡的隔阂正在被什么东西挠着。他在那些女生走近的时候会低头看自己桌面的课本,背微微弓起来,把侧脸藏进垂下来的刘海后面。他翻页的速度会变快,笔尖在纸上会写出更细更密的字。贺珩有时会注意到,讲完题之后会偏过头看苏泠一眼,然后从桌肚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放在苏泠的笔袋旁边。


    苏泠会吃掉那颗糖。薄荷的凉意在舌尖化开,把他胃里那团细小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褶皱抚平。


    周五中午吃饭的时候温柚忽然把筷子搁下了。


    "贺珩。"她叫了一声。


    贺珩抬头。


    "你们班那个坐你前面的,短头发那个,她找你借过三次笔记了。"温柚的语气很平,但眼睛里的光有点锐,"你笔记上写了什么那么多人借?"


    贺珩用筷子夹了一根青菜:"就是笔记。"


    "上次我路过你们班窗口看见她站在你桌子旁边。你给她讲题讲了得有五分钟。"


    "她问了四道选择题。"


    "四道选择题讲了五分钟?"


    贺珩抬起眼睛看了温柚一眼。那一眼很平淡,但温柚的嘴角忽然绷了一下。她哼了一声,把筷子重新拿起来:"你心里有数就行。"


    苏泠在旁边喝汤,碗沿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灰蓝色的眼睛。他的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视线在贺珩和温柚之间快速扫了一圈。温柚已经低头吃饭了,贺珩也正在给面条加醋。好像刚才那段对话没发生过一样。


    林晚在旁边把一块排骨夹到温柚碗里。温柚低头看了一眼,把排骨咬了一口。林晚的手在桌下轻轻覆了一下温柚的手背,然后收回来。


    江屹还在埋头扒第三碗炒饭,完全没注意到桌上的气氛变化。他抬起头的时候发现所有人都安静了,茫然地咽下嘴里的饭:"……怎么了?你们都不吃了?那排骨我能不能——"


    "不能。"温柚把排骨护住。


    江屹委屈地转了转筷子,把魔爪伸向了苏泠盘里的荷包蛋。苏泠眼疾手快地把荷包蛋夹起来咬了一口,江屹扑了个空,哀嚎一声趴在桌上。


    温柚笑了出来。林晚也跟着笑。苏泠的耳尖又红了,但他咬着的荷包蛋在嘴角留下了一点点油光的痕迹,让他那副惯常的冷淡表情多了几分生动的味道。贺珩从口袋里摸出纸巾放在他手边,苏泠拿过来擦了擦嘴。


    窗外的梧桐树把午后的阳光筛成碎金,落在食堂靠窗的桌面上,落在五个人的餐盘边沿。江屹的炒饭吃光了,正在厚着脸皮朝温柚讨排骨。温柚护着自己的碗,但苏泠刚才瞥见她在碗底悄悄留了一块最好的肋排。林晚抿着嘴笑,把手里的半块馒头掰开,分了一半给苏泠。


    苏泠接过馒头,掰成两小块,一块放在自己嘴里,一块放在贺珩碗边。贺珩低头看了一眼,拿起来吃了。


    食堂的钟声在十二点半敲响,五个人端着空餐盘站起来。江屹要去窗口加一个汤,温柚拽着他后领子说"你吃了三碗炒饭还想喝汤",林晚在后面轻轻拉温柚的袖子。苏泠跟在他们后面,贺珩走在他旁边,两人的手臂之间隔着大约两寸的距离。走廊的光线从南窗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交错着,始终没有完全分开。


    初中的第一周就这样过去了。


    苏泠的成绩在新班级里稳稳地排在前列。他的跳级不是硬拔上来的,他的数学和英语摸底考了两张卷子,分数足够让年级主任签字同意。他在课堂上的表现安静但专注,被点名回答问题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从不需要老师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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