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的不便在于体育课。


    苏泠的冷空气过敏在秋冬依然会犯,但初中的体育课不再像小学那样单纯跑圈。有仰卧起坐、引体向上、跳远这些室内项目,苏泠能应付。但到了室外长跑的时候,贺珩会在他旁边压低声音说"你可以跑慢一点"。


    苏泠没有跑慢。他跟在队伍中段,呼吸控制得均匀,肤色本来就白,运动起来也看不出明显的潮红。但他跑完八百米之后会在操场边的树下靠一会儿,等气喘匀了再走。贺珩每次都等他,两个人一起走回教室。


    温柚偶尔路过操场会看见他们,隔着铁丝网喊一嗓子:"苏泠跑完了?"苏泠抬起手晃一晃算是回答,温柚就挥挥手继续走了。


    他们五个人依然每天中午聚在一起吃饭。有一次温柚提议周末去河堤桥洞底下那个老地方野餐,江屹第一个举手赞成。苏泠想了想,说了一声好。贺珩说行。林晚点头。


    周六下午两点,五个人在老地方碰面了。


    桥洞底下那片水泥平台长了些青苔,但整体还是干净的。河水和几年前一样泠泠地流过桥洞,发出清凉的声响。温柚铺了一块野餐布在平台上,江屹把零食哗啦啦倒了一堆。林晚带了速写本,正低头画桥洞底下的光影。贺珩从包里翻出保温杯,倒了一杯温水递给苏泠。


    苏泠接过来喝了一口,坐在野餐布边缘,看着河面的波光。他的膝盖上放着一本课本——其实不是课本,是那本鲸鱼图册的再版,他初中之后自己去书店找到买的。他翻了翻页,发现内容比小时候那本多了一些章节,讲鲸鱼的社交行为和迁徙路线。


    江屹凑过来看:"鲸鱼?你怎么还看这个。"


    "好看。"苏泠把书往江屹那边侧了侧。江屹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科普文字,立刻晕了,缩回去继续吃薯片。


    温柚躺在野餐布上,枕着林晚的腿,仰头看着桥洞的穹顶:"你们说这桥多少年了?"


    "我爸说至少有四十年。"贺珩说。


    "四十年。桥没塌,河没干,我们还在。"温柚伸了个懒腰,"算不算缘分?"


    江屹在那边咔哧咔哧嚼着薯片:"什么缘不缘分的。就是巧。五个小孩恰好都在附近。"


    "那你嘴里的薯片怎么不恰好掉地上?"


    江屹赶紧捂住了嘴,把剩下的半片薯片牢牢护住。苏泠在旁边看着,低下头的时候嘴角微微弯起来,把鲸鱼图册翻到了新的一页。


    太阳从西边斜斜地照进桥洞,把五个人的影子投在青苔斑驳的水泥地上。温柚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林晚用外套盖在她身上,手里的铅笔还在纸上沙沙地动着。江屹在翻零食袋子寻找薯片残余。贺珩坐在苏泠旁边,也在看苏泠膝盖上的鲸鱼图册,两个人隔着一拳的距离,偶尔翻页的时候手指会轻轻碰在一起。


    苏泠翻到蓝鲸迁徙那一页的时候,旁边的贺珩忽然伸出手指,点了点插图上那条巨大的蓝鲸尾巴:"这个画得好。尾巴的弧度是对的。"


    苏泠侧头看了他一眼:"你看过真的?"


    "上次科学馆有水族馆的纪录片,放了一段。蓝鲸的尾巴甩起来的时候卷起的水花能打七八米高。"贺珩的声音压得低,只有苏泠能听见。


    苏泠嗯了一声,把那一页看了很久。他翻页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粉色糖纸——温柚六岁那年给他的那颗星星的糖纸,叠了太久折痕已经磨损了边角。他把糖纸摊开夹进了鲸鱼图册的书页里,合上书。


    贺珩看见了,没有问。他只是把保温杯拿过来又给苏泠的杯子里添了一点温水。


    温柚在野餐布上翻了个身,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别吵"。林晚低头看着她,手里的铅笔停了,嘴角挂着浅浅的、温和的笑意。


    江屹扒拉了半天找出一包没拆封的果冻,举起来晃了晃:"谁吃——"


    "嘘——"林晚把食指竖在唇边,指了指睡着的温柚。江屹立刻把果冻捂进怀里,做出一副噤声的表情。五个人的目光短暂地交汇了一下,然后各自散开——江屹蹑手蹑脚地拆果冻,林晚低头继续画画,贺珩把保温杯收回包里。


    苏泠坐在平台的边缘,脚下是河水流过的声响。他把鲸鱼图册抱在胸前,微微侧过头,视线落在贺珩的侧脸上。夕阳的光从桥洞外面的某个角度折进来,给贺珩的下颌线镀了一层薄薄的橙金色。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视线收回来,望向河面。水波在光里碎成亮晶晶的斑点,他跟着那些斑点移动目光,从上游看到下游,从桥洞看到远方的河湾。


    初中就这样开始了。


    第8章 运动会预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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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暑期运动会,通知在七月初的周一贴出来的。


    江屹是第一个知道的。那天中午他冲进食堂的时候,比平时还快了十来秒,椅子被他拽开的动静吓了旁边一桌低年级的学弟一跳。他把餐盘往桌上一墩,整个人扑到桌前:"暑期运动会!七月底!今年高一也能参加!"


    温柚正低头喝汤,闻言抬起眼皮:"你激动什么,你去年报了三千米,跑了四圈就吐了。"


    "那是去年!"


    "去年十一月的事,现在才七月。你长跑能力能有什么质变?"


    "我暑假天天打篮球!"


    "打篮球跑全场和跑三千米是两个概念。"


    江屹的嘴张了张,似乎想反驳,但被温柚的逻辑堵得没话,转头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林晚。林晚正在剥一只橘子,橘子皮从她指间翻出完整的一条螺旋。她把剥好的橘子分成两半,一半递给温柚,一半放在桌面中间:"江屹你想报什么项目?"


    江屹精神一振:"跳远!我最近立定跳远能跳两米三!"


    温柚咬了一瓣橘子:"两米三也敢叫跳远。贺珩去年两米六。"


    江屹僵住了。他缓缓转头看向贺珩,贺珩正把面条里的葱花挑出来——苏泠不吃葱花,但每次食堂阿姨都会习惯性地撒上去,贺珩就一根一根挑干净再把自己的碗换过去。他听见江屹的目光,头也没抬:"两米六二。"


    "你去年报的是跳远?"


    "嗯。"


    "拿了第几?"


    "第三。"


    江屹的士气又萎了一截。但他振作得很快,往椅背上一靠:"那我报铅球!我臂力大!"


    温柚:"你上次扔实心球砸到自己脚趾的事忘了?"


    江屹彻底蔫了,趴在桌面上一声不吭。林晚笑着把剩下的橘子塞进他手里,他接过来一口闷了,含着满嘴的橘子汁含糊不清地嘟囔:"那你们说报啥。"


    苏泠安静地夹菜,嘴角微微弯着。他吃饭的速度不快,但筷子用得很稳,夹起来的菜很少有掉回盘子里的。他听见江屹问"你们说报啥",终于抬起头来看了江屹一眼:"你可以报拔河。"


    "拔河是集体项目,又不计单人成绩!"


    "那你可以参加拔河。"


    "苏泠你——"江屹被噎住了,脸涨得通红。温柚在旁边笑出了声,笑得差点呛着,林晚伸手拍她的背。苏泠低头继续吃饭,耳尖红了一圈,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明显了一些。


    贺珩把挑完葱花的面条换到苏泠面前,苏泠接过来低头吃了一口。温柚在旁边看着他俩这个互换碗的动作,眉毛动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暑期运动会的报名表在食堂门口贴着,五个人吃完饭后挤过去看。纸面被阳光晒得微微发卷,上面列着每个年级可以参加的项目清单。


    "高一能报的还挺多。"温柚用手指点着纸面,"短跑、长跑、接力、跳远、铅球、标枪……标枪?高中生能玩标枪?"


    "去年初中部不也有标枪。"贺珩说。


    "去年那标枪不是扎到草地里了嘛,有一个女生扔出去插在跑道上,裁判拔了半天。"


    林晚在旁边轻轻拉了拉温柚的袖子:"别说了,那个女生是我们班的。"


    温柚立刻闭嘴。她偏头看了看林晚的表情,后者正微微抿着嘴,但眼角有一点笑意。温柚立刻改了话头:"那标枪挺好的。林晚你想报吗?"


    林晚摇头:"我报跳高。"


    "你去年跳高拿了第几来着?"


    "第五。"


    "那今年冲前三。"温柚伸手拍了拍林晚的肩,干脆利落。


    江屹在旁边不死心地又凑到纸面前:"铅球……铅球我报一个试试?"他转头看了一圈四个人的表情,见没人反对,立刻挺了挺胸膛:"那我报铅球了!好歹有个项目!"


    "你不报拔河了?"温柚幽幽地问。


    "你跟苏泠一伙的我发现。"江屹指着温柚,然后又指了指苏泠,"你们俩联合挤兑我。"


    苏泠面不改色:"我没说。"


    "你说了!你说让我报拔河!"


    "拔河挺好的。"


    "你——"


    贺珩在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刚好截断了江屹的下一句话:"江屹,铅球是上午还是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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