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哭声渐渐小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他松开贺珩的衣服,抬起袖子抹了一把脸,袖子上的泥浆蹭了满脸,他又变成了一个泥猴子。


    贺珩看着他糊了满脸泥浆的脸,忽然弯了一下嘴角。他从林晚留的纸巾里抽了几张,把苏泠脸上的泥和眼泪一起擦了擦。苏泠的鼻头还是红红的,眼眶也肿着,但哭泣之后的潮红让他那张苍白的小脸终于有了点血色。


    "疼吗?"贺珩最后问了一遍。


    苏泠吸了吸鼻子,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的伤口,药膏没带出来,那道口子还渗着血。他扁了扁嘴,老老实实地点了一下头:"……疼。"


    贺珩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回家涂药。"


    苏泠点了点头。但他没有急着站起来。他坐在石头上,两只手撑在身体两侧,脸上的泪痕干了一半,泥浆在脸上结了薄薄的壳。他忽然抬起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贺珩。贺珩的发梢上沾了一点点泥,是刚才抱他从泥滩里起来的时候蹭上的。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苏泠见过很多次但是第一次真正看懂了的东西。


    苏泠的嘴唇动了动。他吸了吸鼻子,清了清喉咙里那团黏腻的哽咽,然后开口了。声音很小,又沙又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


    "哥哥。"


    贺珩的动作停住了。


    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他蹲在苏泠面前,一只手还搭在苏泠的膝盖旁边,深褐色的眼睛睁大了那么一瞬。然后他的睫毛垂下去,垂下去,遮住了眼底翻涌上来的某种情绪。


    他嗯了一声。


    声音有点哑,但他嗯了。


    苏泠又叫了一声:"哥哥。"这一声比刚才稳了些,虽然还是带着鼻音,但不再是试探了。是确定的,像敲门的时候发现门没有锁,推一下就能进去的那种确定。


    贺珩抬起头,看着苏泠。他什么都没说,但他伸出手,把苏泠从石头上抱了起来。八岁的贺珩抱六岁的苏泠,苏泠比半年前重了一些,但贺珩已经习惯了那点重量。他把苏泠往上托了托,让苏泠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苏泠的腿蜷在他身前,膝盖上的伤口小心地避开了。


    "回去涂药。"贺珩说。


    苏泠把脸埋在贺珩的肩膀上,嗯了一声。贺珩的T恤被他哭出来的泪水和鼻涕糊湿了一小片,但他没在意。他抱着苏泠往回走的时候经过温柚和江屹身边,温柚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弯腰捡起江屹扔在芦苇根下的鸟窝,重新把它放回了原来那棵芦苇的枝杈间。


    江屹在后面喊:"贺珩你抱着他回去啊?那风筝呢?"


    "你先拿着。"


    "行!"江屹把线轴和叠好的金鱼风筝搂在怀里。他旁边站着林晚,她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滩上画了什么东西。苏泠从贺珩肩膀上方看见的最后一个画面,是林晚画完站起来,泥滩上多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人,旁边写了"苏泠"两个字,然后在名字外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圆的圈。


    像保护罩。


    温柚和江屹跟在他们后面走回步道上。五个人沿着河堤往回走,温柚在前面大步流星,江屹抱着风筝跟在她后面,林晚走在中间,贺珩抱着苏泠走在最后。


    苏泠把下巴搁在贺珩的肩膀上,看着他的后脑勺。贺珩的头发被风吹起来一小撮,露出后颈上一颗小小的、浅褐色的痣。苏泠盯着那颗痣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脸重新埋进贺珩的肩窝里。


    太阳已经升到了正当头,晒得柏油路面发烫。河水在步道下面哗哗地流着,泛着一层耀眼的白光。温柚走在最前面,忽然回头喊了一嗓子:"下午还来吗?"


    贺珩看了看怀里的苏泠,苏泠从他的肩窝里抬起半张脸,糊着泥浆和泪痕的小脸上,一双灰蓝色的眼睛眨了眨,然后他小小地点了一下头。


    "来。"苏泠说。


    温柚在前面露出了一个笑,嘴唇弯弯的:"那我带创可贴来。还有,林晚你带药膏。江屹你带吃的。"


    "带!"江屹把风筝举过头顶晃了晃,"我去偷我妈钥匙!"


    温柚回头瞪他:"被发现了别扯我们。"


    "绝不!"


    五个人走过了河堤的拐弯处,下了步道,走进小区侧门的林荫道。梧桐叶子在头顶哗啦啦地响着,把阳光筛成一地碎金。贺珩抱着苏泠走在碎金上面,苏泠的眼泪已经干了,但脸颊上还残留着两道浅浅的、泥浆糊过的痕迹。


    他在贺珩肩膀上小声说:"哥哥,我膝盖凉凉的。"


    "流血了就是凉凉的。回去涂碘伏。"


    "碘伏疼吗?"


    "一点点。"


    "哦。"苏泠把脸埋回去。隔了两秒钟又抬起来:"那下午还能玩吗?"


    "伤口干了就能。"


    "那下午我要去翻那块大石头。"


    "我给你翻。"


    "……嗯。"


    苏泠把脸重新埋进贺珩肩窝里。夏日正午的风暖烘烘地吹着,梧桐叶的影子在两人身上起起落落。温柚和江屹已经在前面跑起来了,两人的笑闹声从林荫道那头传回来,隔着一排树荫,被风揉散了,远远的、软软的。


    苏泠攥着贺珩肩膀上的T恤布料,手指已经松开了,松松地搭着。他被太阳晒暖的风吹得眼皮发沉,呼吸慢慢变得绵长。贺珩感觉肩上的重量一点点往下坠,他换了一只手托住苏泠的腿弯,把滑落的少年重新往上颠了颠。


    苏泠在半梦半醒之间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贺珩没听清,偏了偏头。苏泠的嘴唇贴着他的颈侧,热热的,含含糊糊地又重复了一遍:


    "……哥哥。"


    贺珩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步子稳当。温柚在前面喊他快点,江屹已经开始吵着要分小面包了,林晚笑着说你们别急。


    贺珩抱着苏泠走进了单元楼的门洞。阴凉的阴影罩下来,把一身阳光和泥浆裹住。他低头看了看怀里埋着脸的少年,苏泠已经快睡着了,呼吸匀匀地拂在他的脖子上。


    贺珩把苏泠往上托了托,让他睡得更舒服一些。然后他迈上了第一级台阶,一步一步往上走。身后是夏天的声响——知了叫起来了,河水在远处流着,树叶在风里翻动。


    苏泠的嘴唇贴着他的颈侧,那个"哥哥"的余温还在。


    贺珩想,他大概会记住这个夏天很久很久。


    第7章 跳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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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泠十二岁那年秋天跳了级。


    消息传开那天,温柚在食堂把筷子拍在了桌面上:"凭什么!就因为你比我小一岁现在跟我在一个年级了?"


    苏泠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灰蓝色的眼睛抬起来看了她一眼,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十二岁的苏泠比同龄人清瘦,身量刚抽条,又白又薄,像一张被太阳晒透了的宣纸。头发还是黑的,软软的,额前的刘海长了些,偶尔会遮住眼睛。他坐下来的时候动作很轻,餐盘落在桌面上几乎没有声响。


    "我成绩够了。"苏泠说。


    温柚瞪着他:"你成绩够了就跳级?你知不知道你跳级意味着什么?你跟我一个班了!你跟贺珩一个班了!"


    苏泠低头用筷子拨了拨盘里的青菜,没说话。但温柚注意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点——很浅的粉色,从耳垂往耳廓蔓延。温柚的眉毛挑了一下,把筷子重新捡起来在桌面上磕了磕:"行吧。那以后我坐在你们俩后面,专门盯着你俩上课有没有传纸条。"


    "我们不传纸条。"苏泠说。


    "现在不传以后传不传谁知道。反正我得盯着。"


    林晚端着汤碗走过来,在温柚旁边坐下。十五岁的林晚留长了头发,在脑后松松扎了一个马尾,齐肩的发尾卷着自然的弧度。她的五官长开了,眉眼比小时候更加温润,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弯的,有一种让人看了就放松的气息。她坐下来之后先看了一眼苏泠,又看了一眼温柚,把汤碗放下:"又怎么了?"


    "苏泠跳级了,跟我们一个班。"


    林晚愣了一下,然后笑意漫上来:"恭喜。"


    温柚转头瞪她:"你怎么不生气!"


    "为什么要生气?一个年级的不好吗?以前你下课还要跑两层楼去找他。现在上楼梯就能看见了。"林晚低头喝汤,不急不缓的。


    温柚的嘴张了张,似乎想反驳,但找不出理由,最后哼了一声,把筷子重新捡起来戳进米饭里:"那以后咱们五个人三个班,苏泠他们班、江屹他们班、我跟你一个班。吃饭的时候仨方向聚过来,跟什么似的。"


    "五角星。"林晚说。


    "什么?"


    "五个角,从各自的方向聚到中间来。就是五角星。"林晚在餐盘边上用指尖画了一个五角星,温柚低头看着,忽然笑了一下。


    江屹是最后一个到的。他端着满满一大盘炒饭冲过来,椅子拉开的动静差点把隔壁桌的汤碗震翻。十六岁的江屹比小时候高了壮了,脸晒得还是黑黑的,鼻梁上那几点雀斑没有褪,反而多了一两颗。他坐下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发出一声惨烈的吱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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