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稳了稳了!"江屹在旁边拍手,"你弟弟第一次放就稳了!比温柚第一次强!"
"你闭嘴。"温柚在江屹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苏泠握着线轴,感受着金鱼在风里的每一次偏移。他的指腹被线轴边缘磨得微微发红,但他没有松手。贺珩站在他半步远的距离,没有上手帮忙,只是偶尔开口提一句"线松了"或"收一收"。
太阳越来越高,风也渐渐热起来了。放了大半个钟头风筝之后,温柚说想去河滩边上玩。桥洞下游几十米处有一小片河滩,夏天水位浅的时候会露出大片淤泥质的滩涂,长满了水草和芦苇,是孩子们探险的好去处。
"去不去?"温柚把风筝收好,回头问苏泠。
苏泠看了看那片河滩的方向,泥泞的,水汽氤氲的,有一丛丛高出人头的芦苇密密地立着。他犹豫了一下,但看见贺珩已经在往那个方向走了,就跟了上去。
河滩比想象中好玩。
淤泥表面晒干了一层,踩上去是硬的,但用力一跺,下面软软的泥就会从鞋底边缘翻出来,发出噗嗤的声响。江屹是第一个发现这个乐趣的人,他原地跳了两下,脚底下噗嗤噗嗤地冒泥泡,他兴奋地大叫:"你们踩!这里会吐泡泡!"
温柚毫不客气地跑过去和他并排跳。两个小孩像兔子一样在河滩上蹦跶,泥浆从鞋边翻出来,溅到裤腿上、小腿上,他们毫不在意。贺珩走得慢一些,在河滩边缘试探了几处,挑了一条稍微硬实的路线领着苏泠往里走。
"小心,"贺珩说,"有些地方是软的,踩进去会陷。"
苏泠跟着他的脚印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贺珩踩过的地方,靴子边的泥浆翻出来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脚底往下陷了一点点,软软的,凉凉的,没有危险的触感。
芦苇丛里藏着惊喜。
江屹一头扎进去,不到十秒就喊了起来:"有鸟窝!空的!"他从芦苇丛里钻出来,手里捧着一只手掌大的、用枯草编成的鸟窝,里面空空的,边缘还有几根灰白色的羽毛。他像举着一件宝贝一样举着鸟窝跑回来,展示给所有人看。
"是去年留下来的,"林晚说,她蹲在泥滩边缘一块较干的石头上,正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着什么,"鸟儿春天做窝,夏天小鸟飞走就空了。"
"那明年还会回来住吗?"江屹问。
"如果窝还好的话,可能会吧。"
江屹捧着鸟窝左看右看,小心翼翼地放到了芦苇根下面:"那给它留着,万一他们明年还回来住呢。"
温柚在旁边翻水草里的石头,掀起一块巴掌大的扁平鹅卵石,底下立刻窜出几只小虾米大小的浅灰色虫子。她伸手拨了一下,虫子四散弹开。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对苏泠招手:"你来翻这边的,石头下面有时候有小螃蟹。"
苏泠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学着温柚的样子掀了一块石头。石头不大,他两只手合拢捧住边缘,用力一翻,石头翻了个面砸进泥里,底下是一片潮湿的褐色泥沙,什么都没有,只有几个小小的气泡从泥面冒出来。
"空的。"他说。
"下次换块大的,"温柚指了不远处一块更大的、半埋在泥里的石头,"那块底下肯定有东西。"
苏泠站起来,走到那块大石头面前。石头有他两个脑袋那么大,半截埋在泥里,表面长着青苔。他蹲下去,双手扣住石头的边缘,用上了全身的力气往上掀。石头松动了一点,底下渗出褐色的泥水,他咬着牙又往上提了一下——
脚底下一滑。
贺珩在芦苇丛那边听见声响,转过头的时候苏泠已经侧着身子摔进了泥滩里。他半边身子陷进软泥中,左边脸颊蹭过石头边缘,裤子和袖子全部糊上了棕褐色的泥浆。他趴在那儿,膝盖磕在一块埋在泥下的小石头上,钻心的疼从膝盖处漫上来。
温柚第一个反应过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苏泠!"
江屹也跑过来了,鸟窝被扔在了芦苇根下,他扑到苏泠旁边蹲下:"你没事吧?摔哪了?"
苏泠趴在泥滩里,胳膊肘撑着地面,没有动。他的膝盖很疼,小腿侧面被石头磕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泥浆糊在伤口上,剌剌地疼。他听见温柚和江屹的声音在耳边响着,又远又近的,混着风声和河水声。
但他没有哭出声。
他的嘴唇紧紧抿着,下颌绷得发白。眼眶里涌上来滚烫的东西,刺得他眼睛发酸,但他咬住了嘴唇内侧的那块软肉,把所有声音堵在喉咙里面。他的睫毛扑簌簌地抖了几下,然后两行眼泪悄无声息地从眼角滑下来,混着溅在脸上的泥浆,在他脸颊上冲开两道干净的痕迹。
他没出声。一声都没有。呼吸急促到肩膀在抖,嘴唇被自己咬出了浅浅的齿印,但他就是不发出任何一点声音。温柚站在旁边,看见他无声地掉着眼泪,愣住了。她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贺珩拨开芦苇丛跑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画面。
苏泠趴在泥滩里,半边身子都是泥浆,膝盖处洇出一小片浅红色的液体,混在褐色的泥水里不太明显,但贺珩看见了。他看见苏泠脸上的泪痕,看见他被咬得发白的嘴唇,看见他整个身体绷得像一张弓弦。
贺珩蹲下来。
他没有问"疼不疼",没有说"别哭了",他什么都没说。他伸出手,从苏泠的腋下穿过去,一只手托住他的胸口,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腰,把他从泥滩里半抱半拖地扶了起来。苏泠的膝盖使不上力,整个人靠在贺珩身上,半边身子的泥浆把贺珩的浅蓝色T恤也蹭脏了。
"站得住吗?"贺珩问。
苏泠的眼泪还在无声地淌,但他点了点头。他站住了,右腿微微蜷着,膝盖上的伤口正往外渗着血珠和泥水的混合物。贺珩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伤口,眉头皱了一瞬,但没有多说。
"去那边石头上面坐。"贺珩扶着他往林晚刚才坐的那块较干的石头走去。苏泠跟着他的步子往前走,一瘸一拐的。他仍然在掉眼泪,眼眶红透了,但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林晚从石头上站起来,把位置让出来。她从口袋里翻出一包纸巾,抽了两张递给贺珩。温柚站在旁边,盯着苏泠无声哭的脸,眉头锁得很紧。江屹挠了挠后脑勺,凑过来小声问:"他咋不哭出声?是不是摔太疼了疼傻了?"
温柚一把把他拽到后面,压低声音:"你别说话。"
苏泠坐在石头上,膝盖上的泥浆和血混在一起。贺珩蹲在他面前,用纸巾仔细地把他膝盖上的泥擦掉,露出下面一道两三厘米长的浅口子。不深,但周围青了一片。贺珩低头吹了吹伤口表面沾着的泥屑,抬头看苏泠的脸。
苏泠还在掉泪,眼泪一颗一颗往下坠,砸在他自己被泥浆弄脏的膝盖上。他咬着的嘴唇终于松开了,下唇内侧有一圈深深的牙印。他的眼睛看着贺珩,灰蓝色的被泪水洗过之后亮得惊人,眼尾那颗痣在湿痕里格外清晰。
"……不疼了,"苏泠说,声音抖着,但他说了,"不疼。"
贺珩蹲在他面前,和他平视。他看着苏泠脸上的泪痕和倔强到发白的嘴唇,忽然伸出手,轻轻把苏泠脸上那道泥痕擦了擦。他的拇指擦过苏泠的颧骨,又擦过眼下那颗痣的旁边,动作很慢很轻。
"疼可以哭。"贺珩说。
苏泠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疼就哭,"贺珩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像那天晚上隔着储物间的门缝传进来的,"没有人会打你。"
这句话像一把很小很小的钥匙,插进了一个苏泠自己都不知道锁在哪里的锁孔里。他的嘴唇动了动,然后又动了动。眼泪流得更凶了,但这一次他的喉咙里涌出来一个声音——先是极细的、断断续续的气音,像漏风的窗户缝,然后慢慢连起来,变成了一种压抑了很久的、从胸腔最深处翻上来的抽噎。
他哭了。出声了。
并不响亮,甚至不算大声。只是那种小孩子痛了之后终于准许自己哭出来的、呜呜咽咽的声响,带着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的黏腻鼻音。他的肩膀剧烈地抖着,整张脸皱起来,泪水和鼻涕糊了满脸。他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手指攥着贺珩的T恤下摆,把那块布料攥得皱成一团。
温柚站在旁边,背过身去,装作在看河面上的水鸟。江屹在后面挠着后脑勺,不知道自己该站着还是该蹲下。林晚从石头后面绕过来,把剩下的纸巾默默放在贺珩手边的石头面上,然后退回去站到温柚旁边。
贺珩由着苏泠攥着他的衣服哭。他就蹲在那儿,一只手轻轻按在苏泠的后背上,隔着那层糊着泥浆的T恤,感觉到苏泠的脊背一下一下地起伏。他没有催,没有说"好了别哭了",他就蹲在那儿,让苏泠知道他在。
苏泠哭了多久?大概三五分钟。但对他来说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他这辈子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发出哭声,第一次没有任何拳头落下来,第一次有人蹲在他面前,手心按着他的背,告诉他疼可以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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