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发现自己没有想躲。


    这个认知让苏泠自己愣了一小下。他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小半块饼干,又看了看旁边正和江屹说着什么的贺珩。贺珩的侧脸在桥洞的阴影和河面反光之间交错着,深褐色的眼睛微微眯着,嘴角挂着一丝很淡的、耐心的笑意。


    "……明天还来吗?"苏泠问。


    声音很轻,但在五个人的耳朵里都很清晰。贺珩转过头看着他,顿了一下,然后点头:"你想来就来。"


    温柚在旁边接了一嘴:"来呗,我明天带风筝来。桥底上面那块空地够大,风也够。"她说着伸手指了指河堤上方的草坪区域。


    江屹高高举起手:"我带零食!我妈昨天买了好多小面包!"


    林晚没有参与喊叫,但她低头在速写本上新的一页写了几笔,推过来给苏泠看。苏泠凑过去,看见页面上用蓝色的铅笔写着三个字:"欢迎你"。


    下面是简笔画的小人。五个。大小不一,发型各异。站在一起,挥着手。


    苏泠盯着那五个手拉手的小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地上捡起一根细草茎,在"欢迎你"三个字下面,歪歪扭扭地画了一条线。线画得很浅,几乎看不清楚,但他画了。


    林晚看见了,抿着嘴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太阳西斜到桥墩后方的时候,五个人才散。温柚和江屹住同一个小区,在河堤另一头,走的时候温柚朝苏泠摆了摆手:"明天上午十点,这儿集合!带风筝!"江屹在旁边喊:"我带小面包!巧克力的!"两人的声音沿着河堤传出去老远。


    贺珩把帆布包重新背上,站在桥洞边等苏泠。苏泠从水泥平台上站起来,走到贺珩身边。他低头看了看手里攥着的东西——那颗粉色糖纸星星,温柚走之前趁他不注意塞到他掌心里的。草蚱蜢留在了原地,但星星被他带来了。


    贺珩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星星,没问。


    两人沿着河堤往回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挨在一起,在草地上缓缓移动。苏泠走着走着,忽然碰了一下贺珩的手指。贺珩的手没有躲,苏泠的手指就顺势搭在了他的掌心里,松松的。


    "他们明天会来吗?"苏泠问。


    "会吧。"


    苏泠嗯了一声。河边的柳树被晚风吹着,枝条拂过水面,荡开一圈一圈细碎的涟漪。远处有鸟叫,不知名的,叫一阵歇一阵。苏泠攥着贺珩的手走了一路,直到单元楼下才松开。


    贺珩拿钥匙开门的时候,苏泠站在他身后,把粉色星星举起来对着夕阳看了看。糖纸在最后一点光线里折出细碎的光斑,落在他的眼睛前面。


    他很小声地自言自语:"……明天十点。"


    然后他把星星小心地放进口袋里,跟着贺珩进了门。屋里飘着晚饭的香味,苏晚从厨房探出头来问玩得怎么样,苏泠仰起脸,说了一声"好"。


    一个字。


    清清楚楚的。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围裙上擦了擦手,把一盘刚炒好的青菜端上桌。贺明从阳台收衣服进来,看见两个孩子并排坐在餐桌旁等着开饭,苏泠手里还捏着一颗奇怪的粉色糖纸星星放在桌面上,他笑了一声,说"什么东西"。


    苏泠把星星往自己面前挪了挪,没有解释。


    贺珩给苏泠夹了一筷子菜,苏泠低头扒饭,长睫毛垂下去,遮住眼睛里的、细微的、属于六岁夏天的亮光。窗外夕阳正在沉下去,把整条河都染成了橘粉色,桥洞底下五个人坐过的水泥平台正在慢慢变凉,上面的草蚱蜢被晚风吹翻了一个面,触须插在水泥缝里,远远看去,像它正在努力站起来。


    明天十点,它们都要重新动起来。


    第6章 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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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个孩子说到做到。


    第二天上午十点,贺珩牵着苏泠走到桥洞下的时候,温柚已经在了。她坐在水泥平台边缘,膝盖上摊着一只红色金鱼风筝,正低头把断掉的尾巴重新系上。看见他们来了,她抬了一下下巴:"江屹还在家磨叽,说要带小面包结果忘了他妈今天把面包锁柜子里了,正在闹。"


    贺珩把帆布包放下来:"等会儿吧。"


    温柚嗯了一声,继续低头系风筝尾巴。苏泠在她旁边坐下来,两条腿悬在平台边缘晃了晃。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绿色的短袖,领口露出半截白白的锁骨。口袋里还揣着昨天那颗粉色星星,他出门之前特意从枕头底下翻出来带上了。


    大约十分钟后,河堤上传来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三个人一起抬头,就看见江屹从坡上冲下来,步子迈得又大又急,一只运动鞋的鞋带已经散了,在身后甩来甩去。他怀里抱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冲到桥底下刹住车,弯腰喘了几口粗气,然后把塑料袋往平台上一墩。


    "我偷……不是,我拿出来了!"江屹直起腰,鼻尖上挂着汗珠,咧嘴一笑,豁了的门牙洞在太阳底下格外显眼,"我妈锁在茶几下面的柜子里,我趁她晾衣服把钥匙摸出来了。"


    温柚挑眉:"你偷你妈钥匙?"


    "谁说偷的!我就借用了一下,用完放回去了!"


    "放回去了你鞋带怎么没系?"


    江屹低头一看,左脚鞋带果然散着,拖在地上踩出了灰扑扑的印子。他蹲下去笨手笨脚地系,系了两次都散了,最后贺珩看不过去,走过来蹲下帮他把鞋带系了个双结。


    "谢了兄弟!"江屹蹦了两下试了试,鞋带稳稳的,他满意了,蹲下去扒拉塑料袋,"小面包、果冻、我奶奶给的薄荷糖,还有两包咪咪虾条。够不够?"


    温柚把风筝举起来:"够吃半个钟头了。来放风筝。"


    红色金鱼风筝昨天被温柚玩断了一截尾巴,她连夜用线重新接上了,虽然接得不算太漂亮,尾巴处鼓起一个不规则的结,但整体还能飞。她拉着线在桥洞上面那块草坪上跑起来,江屹在后面举着风筝追,贺珩负责站旁边看风向。


    苏泠坐在桥洞口的水泥台阶上,仰头看着那只金鱼摇摇晃晃地升起来。红线越放越长,金鱼在蓝天里变成一小片红色的影子,尾巴在风里抖动着,那个被接起来的结让它飞起来的时候一歪一歪的,像一条喝醉了的小鱼。


    "歪了歪了歪了!"江屹仰着脖子喊,"温柚你往左边跑!"


    "风是往右边吹的我往左边跑干嘛!"


    "那你往右边跑!"


    "我本来就在右边跑!"


    两个人隔着十几米扯着嗓子喊。贺珩站在中间,仰头看了看金鱼的状态,开口了:"温柚,你停一下,等风稳了再放线。江屹你别喊了,她听不见。"


    温柚停下来,回头瞪了江屹一眼:"听不见!"


    江屹缩了缩脖子,朝贺珩那边退了两步,小声嘟囔:"她怎么跑起来耳朵还这么尖。"


    苏泠坐在台阶上,看着那只金鱼风筝在空中一歪一歪地往上攀。风确实不大稳,忽左忽右的,金鱼在空中打了个转,尾巴上的线结松了一截,整个风筝往下栽了几米。温柚猛地收线,手忙脚乱地拽了几把,终于勉强稳住了。


    "我来。"贺珩走过去,接过温柚手里的线轴。他仰头看了一会儿风向,然后不紧不慢地放线,每放一截就停一下,让金鱼重新找平衡。果然,金鱼在他的手里稳下来了,虽然尾巴还是歪的,但整体朝着天空深处攀上去,越攀越高,最后变成指甲盖那么小一点。


    "你怎么放的?"温柚凑过去看他的手。


    "风从河面吹过来,贴着水面走,稳。桥洞上头那片风是乱的,要避开。"贺珩把线轴交还给温柚,"你放的时候线别绷太紧。"


    温柚接过来试了试,果然顺手多了。她重新拉起线跑起来,这回金鱼稳稳地停在半空。江屹在旁边又蹦又跳,追着风筝的影子跑,跑得满头大汗,T恤后背洇湿了一大片。


    苏泠坐在台阶上看着他们跑了十多分钟。太阳升高了些,台阶的阴影移到了他脚尖前面,他跟着挪了挪位置,把自己重新塞回阴影里。他看着温柚和江屹轮流拽风筝线,看着贺珩站在旁边偶尔伸手纠正一下放线的角度,看着那只歪尾巴金鱼在天上慢悠悠地飘着。


    他看了很久,然后小声问:"……我能试试吗?"


    贺珩回头看他。苏泠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过来站到贺珩旁边。他仰头看了看天上那只金鱼,又看了看温柚手里的线轴。


    温柚二话没说,把线轴递了过来:"拿着,别松手。"


    苏泠接住线轴。塑料的,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他攥住了,手心立刻沁出一层薄汗。线轴里有十几米线绷着,金鱼的拉力从线那端传过来,轻轻拽着他的手指。他感觉到了那股往上提的力道,弱的,持续的,像有谁在天空那头轻轻地拉他。


    "往上仰,"贺珩在他旁边说,"看风筝。线感觉松了就收一收,紧了就放一放。"


    苏泠照做了。他仰起脖子,眯着眼看那只金鱼在蓝天上画着歪扭的轨迹。太阳照在他脸上,晒得他眼皮发烫,但那种细微的、从线端传来的牵引感让他不想松手。他试着收了一截线,金鱼往下落了几米,他又放出去,金鱼重新攀高,尾巴打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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