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能再上马,发疯般御马狂奔。


    遇到山道崎岖、难以辨别方向的地方便下马,命人点起灯笼,牵着马,一点点摸索前行。


    随行亲卫皆是连日血战未歇,身心俱疲、体力透支,却无一人有半句怨言。


    众人心中憋着一股滔天怒火——越是靠近洛阳城,沿途市井百姓议论天子大婚的声音就越多。


    喝一碗茶的功夫,便能听完整段,其间夹杂着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


    ——摄政王为了那个女人休妻、遣散所有女眷,她却在摄政王遇险生死未卜之时,主动勾引年仅十五岁的小皇帝,甚至怀着摄政王的孩子,便急吼吼地嫁进宫。


    这些侍卫随虞衡征战沙场,生死相随,哪里容许虞衡被人这样羞辱,隐忍过一两次,便再也听不下去,之后每遇碎嘴造谣之人,便直接拔刀惩戒,或割其耳、或断其舌,以铁血手段遏止流言诋毁。


    而一路行来,虞衡对流言的态度,从不信到不听。


    为了不听,他专择偏僻小道,不入城镇驿站,不食市井烟火,饿了便打猎,渴了便取山泉水喝。


    众人知道他心里憋着一股劲儿,谁都不敢劝慰什么,除了竭尽全力跟上他不拖后腿,也都暗暗较着劲,倘若毓夫人果真背叛了殿下,那便是不要平叛之功,豁出性命,也要杀进宫中,为殿下雪耻!


    *


    时毓在含元殿处理政务,忽闻殿外一阵喧哗。


    她抬起头,问一旁侍奉笔墨的内侍监:“何人在外喧哗?”


    这内侍监姓高,是她新近提拔上来的,眼明心亮,做事利落。


    高内侍陪着笑回道:“殿下,是枢密副使陈大人吵着要见您。奴婢劝过他,说太医嘱咐过,殿下身怀龙胎,最忌动气劳神、心绪起伏,让他过几个月再来,他非是不听,趁着枢密使不在,又来闯殿。殿下不必忧心,奴婢已派人去请池相了,应该很快便能赶到,池相定能劝走陈副使。”


    时毓叹了?气。


    从皇帝宣布立后,朝中最大的反对声,便来自陈博。


    陈博百般阻挠不成,竟在封后大典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儿道出,漱石曾亲?所言,时毓便是那食虞的异星,以及时毓来自另外一个世界,是妖,是邪祟,是不详!企图以此阻挠她登临后位。


    顾喜洲等门阀子弟一听,心中都乐了。


    原来时毓才是那异星。那敢情好,他们也算歪打正着了。


    其实无论是虞容还是门阀,最终甘愿突破伦理纲常、冒天下之大不韪,把时毓这个野心家送上后位,最重要的考量,便是分化她和虞衡。


    她俩若和,还有旁人什么事儿?


    但如此一来,他俩便会彻底站在对立面上。


    虞衡定然恨她。


    孩子生下之后,她若还想保住性命,自然而然得便要依赖门阀的支持。


    便如在封后大典上一样。


    陈博攻讦时毓,枢密院众臣,除了池彻,无一为时毓说话。反倒是顾喜洲站出来维护时毓。紧接着,门阀子弟统统都站出来为时毓说话。


    陈博撞柱死谏,昏迷了三日,醒来后,木已成舟。


    他哀嚎不止,随即强撑病体入宫,痛斥时毓忘恩负义、寡廉鲜耻,痛骂天子昏聩无知、罔顾伦常,诅咒他们必遭天谴。


    时毓命人将他请上殿来,流着泪阐述自己的难处,掏心掏肺地告诉他,自己这么做,恰恰是为了保住大虞,可他全然不听,甚至掏出刀来,突然刺她,险些扎中她的肚子。


    幸亏池彻及时赶到,将他敲晕了拖走。


    虞容听闻此事,怒气冲冲地来到含元殿,劈头便骂:“这该死的阉人,竟敢刺杀大虞未来的皇帝,其罪当诛!”


    时毓淡淡道:“他是殿下亲信。你杀了他,如何同殿下交代?”


    自从那晚撕破脸,虞容便彻底不装了,癫笑道:“有婶婶护着朕,朕什么都不怕。”


    时毓恐吓他:“有没有可能,我才是你最大的威胁。”


    虞容精明得很:“那是婶婶生下孩子之后的事情了。在这之前,朕若出事,你这皇后位子不保,岂不白白背弃了皇叔?”


    他满眼讥讽,索性也不再藏着掖着,“不过,陈博倒真是一片忠心。若非他道破,朕还蒙在鼓,—原来婶婶才是那亡国祸根。细想起来,这几年大虞朝堂上的大风大浪血雨腥风,皆自皇叔与舅父反目而始,而他们反目的根由,乃是皇叔休妻。皇叔休妻,是为了你。你??声声说,阻拦朕禅位是为了皇叔、为了保住朕的权柄,可实则是因他若登基,至多予你一个尚书令,而如今,你却以皇后之尊,与朕同坐龙椅。”


    此一时彼一时。门阀现在需要她坐在皇后这个位子上,便是皇帝也无权废后了。


    他更不指望皇叔会除去时毓。


    皇叔早就知道她是谶言里的‘异星’,不还是一步步,把她扶持到了这般地位吗?


    何况现在她肚子里揣着她的孩子,他更舍不得杀了。


    念及此,他冷冷一笑,满脸苍凉地摇了摇头:“婶婶野心如此之大,心思如此之深,为了权势,情义可弃、恩人可负、无人不可利用。只怕你腹中孩儿他日顺利继位,也会重蹈朕的覆辙,终生做一个被你操控的傀儡皇帝!”


    “可怜啊可怜!”他大笑着离去。


    将至殿门,忽然驻足停步,微微侧首,语气颇玩味:“听听闻皇叔平叛大捷,想来最迟明日便要回京了。婶婶好生想想如何迎接他罢。有何需要朕做的,着人知会一声,朕定当全力配合。”


    时毓手头政务堆积如山,又或许,她根本不知该如何面对虞衡,便逃避性地将此事遗忘了。此刻,随着陈博的到来,也跟着想起虞衡将至。


    心脏狠狠往下一坠,肚子也隐隐痛起来。


    她挥挥手,厉声道:“把陈博送回家中,若他家人管不住,便把一家都关进狱中!”


    话音才落,殿门?,忽然传来一道熟悉而嘶哑的声音。


    “对昔日处处维护你的恩师,也能这般冷血绝情,不愧是一个只用三年,便从卑微歌姬爬到中宫皇后的女人。”


    时毓的心猛地向上一提,手中朱笔跌落案上,笔尖的朱砂在宣纸上洇开一团刺目的红。


    她缓缓抬眸望去,殿外天光倾泻而入,逆光之中立着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那轮廓分明熟稔入骨,却又陌生得让人惶然心悸。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出差中,还没写完。我争取下章完结。我真心的。我比谁都想赶紧写完。


    第136章


    时毓缓缓站起来。


    虞衡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 瞳孔骤然敛缩。


    时毓一步步朝他走来。


    熟悉的气息中夹杂着一丝陌生的味道,劈头盖脸地将他笼罩。


    她走路的姿势不复往日轻盈利落,有点笨笨的。


    她不施脂粉, 皮肤却比之前更白皙细腻,像在玉液琼浆中浸泡过,不曾受过一丝风霜。


    可她怎么如此清瘦?


    脸颊清瘦单薄,下颌线条锋利纤细, 几乎要削尖。


    本来不算太大的眼睛, 挂在瘦削的脸上,大的有些失调。


    虞衡记得其他孕妇怀孕期间都会长胖。


    有一次他回府早,无意撞见在花园散步的长孙贤, 惊讶于那么瘦小的人,只怀个孩子竟能胖成个球一样。


    只有她瘦了。


    “殿下……”时毓的眼睛亦死死黏在他身上。人未近,泪先流, 咸涩的泪水淌进口中,满嘴苦涩。


    她惦记着战报中所说的重伤, 颤巍巍地抬起手, 想要抚上他的脸庞:“你伤在何处?”


    虞衡猛地扭过头, 拔剑指向她:“别靠近孤……”


    他多想抱住她。


    从离开京城的第一天起, 他每天最盼望的事, 便是回到她身边, 抱她坐在膝上,把脸深深埋进她的肩窝。


    兵败谢襄那一役, 他曾质问自己, 莫非是因心中有了牵挂,日日思归,才失了往日的果敢决绝, 以致兵败受挫?


    后来他诱谢襄大军入长安城,浴血奋战三日三夜,终是推翻了这念头。


    妻儿绝非牵绊,而是他最大的支撑。若非念着家中有妻儿等候,他哪能不眠不休地杀上三日三夜,仍不知疲倦?


    那些抓心挠肺的期待,已在归途中消磨殆尽。


    从看到信的那一刻便已滋生的恐惧与痛苦,在随后四天五夜的煎熬中野蛮生长,最终在看到她端坐龙椅的刹那,化作一柄利剑,狠狠刺穿了他的心脏。


    他真恨不得自己已死在战场上。


    这样便不必面对她这般残忍无情的背叛。


    走之前,他想过最坏的结果,便是时毓终成食虞异星,待他抽身离去,便倾覆大虞江山。


    当时他想,若真有那一日,亦是天命使然,更是他步步纵容所致,怨不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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