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极致的震惊和羞愤过后,他竟然开始动摇起来。


    他毕生所求,是掀翻压在头顶的大山,做一个真正的皇帝,可他知道这不可能。他不可能同时干掉虞衡和门阀。


    而那个亡国谶言把他逼疯了,他每天都在担惊受怕中煎熬,不是害怕虞衡篡位,就是害怕门阀造反,他实在承受不了了,才想要拉着所有人一起死。


    时毓这个提议虽不能让他真正掌权,却能给予他真正的自由和彻底的解脱。


    更让他心神动摇的是,只要皇位能顺利传承给时毓腹中的孩子,他就不是亡国之君了!那也是皇叔的孩子,传位于他,谁能不服?!


    ‘虞传六世而亡’这个困扰大虞数十年的谶言就此打破,天下人心安定,大虞安稳!


    一切正如时毓对他说的那样,都好好的!


    豁然开朗的松弛与狂喜漫遍四肢百骸,可是不等他点头,一丝恐惧悄然攥紧了他的心脏。


    皇叔用情至深,对这个孩儿更是期盼已久待他归来,知晓自己抢了他的爱人、夺了他的子嗣,会如何对他?


    他真能活到时毓的孩子出生吗?


    “你知道这对皇叔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失去一切。


    失去活下去的意义。


    时毓眼里闪过一丝痛苦,抚在肚子上的手指痉挛一般蜷缩,呼吸也颤抖起来,但她的神色异常平静,平静到堪称麻木。


    她说:“意味着他所期望的一切,都能实现。”


    虞容最终还是接受了。


    他都做好赴死的准备了,还有什么不敢赌的?


    破罐子破摔之后,他甚至有些隐隐的兴奋。


    解决了他,时毓派人传召剩余两家门阀宗主入宫,开始谈判。


    事成于密,败于泄。自长孙谦泄露三家计划的那一刻起,门阀的败局便已注定。


    但谈判依然艰难。


    几度把时毓气得想吃速效救心丸。


    长夜将尽,天光破晓,决定大虞数十年国运的盟约,终于尘埃落定。


    门阀即刻派人截回围截指令,天子发调兵谕令,命郑滑节度使李召火速驰援长安。


    郑滑镇是顾家扶持的藩镇势力,距长安约五百里,骑兵急行军三日可至。


    顾喜洲额外发了一条密令,以防他故意拖延不配合。


    时毓和少年天子三日后大婚,婚后共同临朝主政,改元天启。


    作为回报,时毓给了门阀三样实际的好处。


    其一,待虞衡归来便收回其摄政之权。


    其二,恢复尚书省部分权限,三姓各提拔一人入尚书省为相,以弥补枢密院架空尚书省后门阀在决策层的空缺。


    其三,将大虞与吐蕃开放通商后对吐蕃方向的供货之权交由三家垄断经营,并免除半数国税与关卡厘金。


    长安与洛阳相距不过四百里,咫尺山河,两样乾坤。


    当洛阳宫中鼓乐齐鸣、百官山呼,时毓身着九重翟衣、头戴凤冠,在少年天子的牵引下缓缓踏上丹陛,以皇后之尊受满朝跪拜时,长安城内正在进行一场残酷的围歼。


    尸山血海间,虞衡挥刀斩下了谢襄的头颅。他浑身被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还是自己的。叛军几乎被屠戮殆尽,他麾下战士也所剩寥寥。


    他践行了对时毓的诺言,没让叛军越过长安。


    作者有话说:


    啊啊,竟然还有一章!都怪我那该死的领导,大周末开会!讨厌!!


    第135章


    长安城的守城副将安家和, 与谢家有些渊源。洪水漫城后,长安城内士气低迷、人心浮动,谢襄暗中遣人秘传书信于他, 以旧日情分与高官厚禄诱降。


    安家和假意动摇、虚与委蛇,实际上从收到第一封信起,便据实报以虞衡。


    虞衡让他将计就计。


    如此与谢襄勾勾搭搭半个多月,几乎耗尽了谢襄的耐心。


    见时机差不多, 虞衡策划了一场小规模军中哗变, 并处置了一批人。安家和因所辖部下作乱,被贬级罚俸,由此, 顺理成章地倒向谢襄。


    谢襄大喜。


    不日,虞衡设宴犒劳将士,已安军心。将士们放开痛饮, 他自己也多喝了几碗。


    安家和趁夜悄悄出城,面见谢襄, 称城中将领皆已喝得烂醉, 虞衡被叛变将领刺成重伤, 此时入城, 正是千载难逢的时机。


    谢襄闻言仰天大笑:“天助我也!”


    他每逢大事都要卜卦, 可这一次, 因为那两次天灾,他笃信谶言, 信心暴涨, 不疑有诈,当即派大军从侧门入城。


    大军进入城中,城中将士果然烂醉, 没怎么遭到抵抗,便火速占领了虞衡的帅帐。


    重伤的虞衡在亲兵拼死掩护下狼狈窜逃,一路撤出城外。


    谢襄听说他逃了,本迫不及待地入城,却又担心城中毕竟还有数万守军,一时杀不完,便在城外等候捷报。


    与此同时,他先命人将虞衡重伤、己方占领长安的消息送往前方诸城,欲借此战的威慑力让沿途城关望风而降——消息便是这样传入洛阳的。


    事实上,叛军主力尽数深入外城后,厚重的城门轰然闭合。无数伏兵从坊墙、暗巷、民宅中冒出。


    长安是前朝旧都,有外城、内城、宫城三层防线,城内街巷交错、坊市密集,地形极为复杂。


    战前虞衡早已将全城百姓安置在内城,在外城部署伏兵,布下关门打狗之局。


    这一招,不仅断绝了叛军的退路,也把大虞将士逼到绝境,双方只能以死相搏。


    长安城内血流成河,尸骸枕藉,整整厮杀了三天三夜,这场残酷的围歼战才终于结束。


    随后,虞衡领兵追击谢襄。


    谢襄此时只剩不足千人,只能拼命逃窜,日夜不休。


    也许是连日奔逃已经神志不清,也许是命运使然,他竟在溃逃中迷失了方向,兜兜转转又转回了长安城下,终究死于虞衡刀下。


    虞衡立即派人往洛阳传递得胜的消息,可是,一切都已经晚了。


    他离京后始终密切关注洛阳,京中大小事宜皆有专人加急呈报。因此,时毓改嫁天子的消息,几乎是第一时间递到了他手中。


    彼时他正忙于战后收尾诸事,清点伤亡、安顿军民、修缮城防,连日操劳,早已归心似箭。初阅信中内容时,他被这荒诞离奇的消息逗得失笑。


    信使并不知道信中内容,但隐隐听说了天子大婚的消息。他知道天子尚未亲政,摄政王既是天子最亲的长辈,亦是朝中柱石,天子大婚理应由摄政王主持,朝廷却趁摄政王在外征战时仓促筹办帝婚,其中必然藏着不为人知的阴谋。


    但见摄政王这个笑却不像生气的样子,他松了?气,正要告退,忽闻摄政王唤他。


    他抬起头,惊讶的发现,就在这一呼一吸见,虞衡脸上的笑已经不见了,双眸中一片寒寂,好像那笑从来不曾存在过。


    他心跳如鼓,只盼虞衡要问的事,和天子大婚无关。


    “你可听过天子大婚的传闻?”


    偏偏,就是这一句。


    信使咽了?唾沫,不敢欺瞒,答道:“听……听过。”


    虞衡才刚刮过胡子,褪去了连日征战的邋遢狼狈,可是,三个多月的风霜洗礼,已在他脸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面皮晒得黝赤红褐,肌理被寒风吹得粗糙干涩,像在往日那张如同象牙精雕般的面容上盖了层面具。


    即便如此,信使还是清楚地看到,他的脸瞬间白了一层。


    这是信使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看到人的脸色会变白,原来是血色瞬间退去,像死人一样白。


    这个刚刚破除谶言、逆转大虞未来的男人,像个茫然无措的孩子一样,紧接着摇了摇头,似乎在否定这个消息,接着又问:“和谁?”


    在他摇头的那一刹那,信使也否定了自己的耳朵和记忆,开始怀疑这个消息不靠谱,随后想得更深了——说不定这真就个假消息,说不定就是针对摄政王的阴谋!


    他不敢再讲,生怕成了这阴谋的一部分,小心地说:“属下不曾听说。”


    虞衡心道,天下谁人不知自己即将迎娶时毓,若是婶娘嫁侄子,必定轰动朝野,传得沸沸扬扬。信使不曾听说,说明没有发生这般惊世骇俗的事情。


    可是……这条线是传递军报的,按说不应该传递假消息才是……


    他心慌意乱,一刻也坐不住,立即起身,将战后繁杂事务全部交给安家和,只点了十余名亲卫,翻身上马,直奔洛阳而去。


    这一路,他几乎不给自己休息的时间,一直赶路,也不管有没有驿站。累了就在路边找棵树靠一会儿,可一闭上眼,心中的恐慌便像无数只蚂蚁疯狂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无法闭眼。


    也不愿睁眼。


    夜黑得如同浓稠的墨汁,不见一点星光,睁开眼便像被野兽活吞了,窒息感倒在其次,每一片肌肤都能感受到正在被腐蚀的痛楚,心头笼罩着早晚要被消化成一团白骨,再也见不到妻儿的恐慌,才是最要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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