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谶言悬顶,倾国阴影笼罩心头,他依旧力排众议推她监国,把朝政和兵符都交到她手中,只为护她万全。


    是他,在失去大虞和失去她之间,选择了前者。


    他想着,若真到了那一步,他会倾力一战,夺回大虞,也夺回她。纵使兵败身死,也算以身殉国,得以面对泉下父兄。


    万不料,结局远比他预想中的要残酷难堪百倍。


    她不仅要权,更弃他如敝屣!


    以改嫁他亲侄的方式坐上龙椅,决绝斩断二人情分,半点不顾及他的尊严体面,更夺走他期盼半生的子嗣,让他沦为天下笑柄,乃至古往今来最荒唐的输家。


    便是谢襄赢了,至多凌迟活刮,断不会如此折辱他!


    虞衡脑中似有千钧雷霆炸裂,极致的怒恨和痛苦化作沸油泼进烈火,焚得他神魂皆痛、理智尽失。他举起那把杀人无数的刀,对准时毓的心口,步步逼近。


    满殿的太监宫女皆骇得面无人色。有人失声惊叫,有人噗通跪下,抖如筛糠,却无人敢上前阻拦。


    高内侍最先鼓起勇气,连滚带爬扑到虞衡脚边,死死抱住他的腿:“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啊!娘娘她有身孕,经不起……”


    话音未落,虞衡飞起一脚,高内侍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撞在殿柱上,口吐鲜血,半晌爬不起来。


    余下宫人顿时噤若寒蝉,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虞衡双目赤红,死死盯着时毓,面部肌肉紧绷到极致,宛如一张拉至满弦的弓,只要一点点外力,便会崩断。


    “皇后当真称得上古往今来第一枭雄。为揽权登顶,屈身忍辱,为达目的,更可弃情抛义!带孕改嫁,丝毫不惧世人唾骂、遗臭千古!孤自诩精于识人,与你相知三年,同榻共枕无数次,竟不知你是这样了不得的人物。汝城府之深、心性之狠,纵是乱世奸雄曹操,也要甘拜下风。”


    时毓双手轻颤,呼吸渐促,泪水已蓄满眼眶。随着虞衡步步逼近,她连连后退,一步一摇头:“虞衡,你冷静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皇后如今贵不可言,竟连孤的名讳也敢直呼了。”虞衡冷笑一声,周身气势愈发骇人,脚步不停,压迫感如百丈狂浪倾覆而下。


    “你早就盼着这一天了吧?从你登台献艺那刻起,便暗藏宏图野心,从此步步为营,短短三年便凌驾于孤之上。你是不是想让孤给你跪下?”


    “不!这一切并非我本意!殿下出征前我便说过,我绝不会乘虚而入,我只想为殿下守住大虞!”


    “是啊——”虞衡拖长了尾音,刀尖微颤,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你惯会哄人,初见孤时便炽烈表白,谎称痴迷于孤,孤竟鬼迷心窍得信了!更可恨的是,可恨孤被你骗了无数次仍执迷不悟!这三年来,你在孤身边忍辱负重,佯装动情,很是辛苦吧?你将孤玩弄于股掌之间,冷眼旁观孤步步沉沦,把大虞江山拱手奉上,是不是很有成就感?”


    时毓已退至御案,无可再退。他与她之间,只有一臂一到的距离。


    他提刀,用刀尖挑起时毓下巴,被怒恨蒙蔽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凄然,连嗓音也带上了几不可察的颤抖:“你究竟有没有对孤说过一句实话?!”


    时毓眼里闪过一抹刺痛,她闭上眼,咽下苦涩,轻声道:“自我们在菱叶洲共生死,我对殿下便是一片真心。”


    “骗子!无耻的骗子!此时此刻你竟还在做戏!你怕什么?你肚子里揣着孤的孩子,你笃定孤杀不得你,才敢如此放肆!”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转,刀锋一偏猛地朝御案劈下,御案瞬间裂为数段,案上堆叠的奏章卷宗、笔墨玉器尽数跌落。


    在那片刺耳揪心的碎裂声中,他如受伤的野兽一般嘶吼:“你对孤的一片真心,便那让蔺芝和扮做你劫走皇帝,阻止禅位,毁掉孤七年的隐忍筹谋!”


    时毓心猛地一沉,他竟早知道了!什么时候知道的?之前为何隐忍不发?


    “明明孤当上皇帝你一样可以当皇后,可你偏偏不许。只因你不想只作皇后,你从来不甘心屈居人下,你要独掌权柄!连孤也要被你握在手心里你才满足!今日这一切,即便是形势裹挟,也是你早就布下的棋局!”


    冰冰的刀尖再度抬起,直直对准时毓咽喉。


    虞衡呼吸粗重紊乱,神色凄然狼狈,面上泪水纵横:“你告诉孤,你口中的情爱究竟有几分真?你是只骗孤,还是连你自己也骗了?”


    就在此时,一串轻而急促的脚步奔入殿中,仿佛是一阵疾风飞掠而来。


    虞衡额前的乱发被风掀起。


    池彻带着一头冷汗,微微喘着,神色焦灼地出现在他后。


    看到虞衡的刀与时毓的咽喉不过一寸之距,险些魂飞魄散,脱口道:“殿下三思!切勿因一时冲动,铸成终生大错。”


    这一句规劝,落在虞衡耳中,是何等刺耳的嘲讽。


    出征前,他曾犹豫要不要带走池彻,他知道池彻心中必要除掉的两个仇人便是自己和谢襄,如今池彻身为枢密使,手握机要大权,若留在洛阳,难保不会掣肘后方,以报私仇。


    百般权衡,他最终还是选择将池彻留下,只因放眼满朝,无一人比池彻对时毓更忠心。


    昔日朱雀盟倾覆,仅剩的骨干成员叶白和吕桓被抓,池彻要么孤身闯驻军大营,与他们同死;要么袖手旁观,则道义尽丧,生不如死。


    是时毓替他破解了这个死局。


    她不仅保下叶白和吕桓,还不惜以身涉险,亲赴菱叶洲招安。


    她一番苦心擘画、周旋奔走,既成全了池彻的道义,亦予他新生,使他得以入朝、一展抱负,更于不久前血洗谢氏,为叔父与江南四姓报了大仇。池彻欠她的,是救命之恩,是再造之义。


    他对时毓感怀在心,早在菱叶洲便舍命救她,甚至愿意听她劝,救下自己这个本该死于他剑下的仇敌。


    此番时毓扮做噶尔入京,他为了替她遮掩身份,竟不惜打伤自己,其心之真、其情之切,可见一斑。


    留他坐镇枢密院,对时毓最有利。


    出征前,他曾以言语试探池彻:孤此行征讨谢襄,北方门阀必会趁势而动,暗中串联各地节度使,待大军疲损之际坐收渔翁之利。孤欲留你坐镇朝堂,监察四方异动,压制门阀异心,万不得已时,许你从源头诛除祸根。孤信你的能耐,却信不过你的忠心。你且说,孤能否将这江山社稷与妻儿一并托付于你?


    池彻道:殿下若信不过臣,一剑斩了便是。但百姓无辜,臣既已入朝,便绝不会因私怨置苍生于不顾。况夫人于臣有恩,万死不足为报。


    见他这般坦荡,虞衡终于下定决断,甚至特意拨出四万驻军留予他调遣。


    虞衡以为,最坏不过是洛阳失守、大虞倾覆,但四万驻军、两万禁军、三千翊卫,总该护得住时毓。


    岂料归来之日,兵戈未动,山河无恙,朝局安稳,唯独他的妻儿已不再属于他。


    他绝不信池彻无辜,只是此刻无心也无力去追问。


    “滚远点。”


    池彻分毫未退。


    他知道虞衡盛怒攻心,根本无法思考,也知虞衡的刀锋有多快多利——无数次对战,他从没赢过,还是义无反顾地纵身一跃,挡在时毓身前,殷殷规劝:“殿下此时的心情,臣能理解。可夫人甘冒天下之大不韪改嫁,必定事出无奈。殿下未曾问清始末便拔刀相向,来日必定追悔莫及。臣恳请殿下先回王府,待心绪平复沉静,理清所有来龙去脉,再论恩怨。”


    虞衡心中的痛苦早已压抑到极致,正无处宣泄,他这看似诚挚的规劝,实则暗含极强的嘲讽,无异于火上浇油。


    他的唇角不受控制地剧烈抽动,眼底猩红浸染,神色狰狞扭曲:“无能鼠辈!你想报仇,该堂堂正正冲着孤来!用此卑劣行径,败尽池家百年清名、世代风骨!”


    池彻冷静地说:“臣不知殿下何出此言。殿下征战之前,将夫人与朝堂托付于臣。如今朝局安稳、四海无乱,夫人平安无虞,臣自问未曾辜负殿下托付。”


    虞衡挥刀朝他砍去,刀锋裹挟着破空的嘶鸣:“巧舌如簧!孤将妻儿托付于你,你毫发无伤,却让一个女人离开他的丈夫,被天下人唾骂,让孩子认不得亲爹,以此夺走孤的一切,这是古往今来最卑鄙的复仇!”


    池彻一边竭力抵挡,一边回击:“殿下竟只看得到自己的小家,看不到社稷兴衰、百姓存亡,胸襟何在?看得见自己的破碎,却看不见夫人的苦楚,君子之道何在?若不是夫人——”


    “池相!”时毓骤然出声,截断了他的话。


    虞衡应当知道事情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但不该从池彻口中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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