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了笑,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疯狂,“好,也好。既然要死,大家都死!夫人,有你陪着朕,黄泉路上,朕不孤独!”
顾喜洲此时缓过神儿来,起了疑心。池彻虽在,但那两万禁军未必都在。就算都在,时毓调兵入宫,目的何在?他狐疑地看着时毓,试探道:“摄政王重伤,深陷危局,你撤回援军,他必死无疑。你既已洞悉了我们的目的,为何不出城避祸,反而冒险入宫?更不顾他的安危撤回援军。莫非,你早就等待这样一个犯上作乱的时机,想要趁机篡权夺位?”
时毓缄口不语,顾喜洲只当自己的揣测得全对,一拍大腿叫道:”陛下,她想篡位!定是这样,虞衡若归来,将会是她登顶路上最大的拦路虎,她根本不想让虞衡活着回来!”
少年天子将信将疑。确实,如果是为了脱险,一白虎加三千翊卫足以,时毓为何要把池彻叫回来?
可一介女子,也敢觊觎至尊之位?仅凭两万禁军,又能掀起多大风浪?更何况她腹中还怀着虞衡的骨肉,当真能冷血无情到这般境地?
顾喜洲轻蔑地看着时毓冷笑道:“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你这想法未免太天真了。你手中有什么?只这两万余兵和枢密院几个寒门官员而已。你能摄政,全靠虞衡扶持。虞衡一死,天下必乱,乱世江山从来强者居之,岂容你一介妇人安坐龙椅?”
听了这话,时毓才第一次正眼瞧他,眼角夹着一丝厌恶:“殿下一死,天下必乱,你们也知道啊。说到底,你们从来不在乎江山倾覆、百姓流离,心中唯有一己私利。为了门阀权位,不惜搅动乱世、葬送万民,当真就是一群蛀空大虞、罔顾生灵的害虫。”
顾喜洲厉声欲辩:“你休得……”
时毓直接截断他的话:“顾都事不必挑拨我与陛下。我们一家人再怎么闹,始终都是亲人,你一个外人,说得再好听,也掩不住算计。看你实在蠢得可怜,我便点拨你一句:我从没想过调京畿兵马驰援前线。假意令池彻带两万禁军出城,不过是做戏给你们看,叫你们以为我被战报扰乱了心神,没了戒备。”
她冷冷地扫过他和皇帝:“殿下治军御敌的能耐,我心中有数。沙场之上本就虚实难辨,岂能听见一点风声便乱了方寸?再说,你们早已私传密令,命各方节度使整顿兵马,只待陛下诏令一出,千军万马便去截杀那些舍生忘死、保家卫国的英雄。我这两万禁军就算连夜赶赴长安,也不过杯水车薪,何如在洛阳钳制你们?”
这两万兵马主要是为了应对有人暗中调兵入京。
虽说三家达成一致先灭虞衡,但保不齐会有长孙谦这样的叛徒。
时毓对人从来说话言不由心,哪怕是对虞衡,哪怕是到现在,真心里也掺着几分哄骗,善意的哄骗。
今晚,她对皇帝说的话,也是三分真,七分哄。
但她确实没想今晚篡位。
虞衡生死未卜,杀了皇帝,她根本坐不稳皇位。
现在的情形是,她的命在他们手里,但他们的命,及三家几千族人的命,在池彻手中。
要么都不动,要么一起死。
生与死的概率对半开,但只有入局才能谈判。时毓今夜入局,想要的并不是杀戮。
顾喜洲掌心沁出冷汗,依旧不死心:“就算今夜你能全身而退,也救不了虞衡。还是那句话,虞衡一死,天下必乱,你便是有二十万禁军,也休想掌控天下!你不如带着这两万人马离开洛阳,给虞衡留个血脉!”
时毓再次忽略他。
她发现顾家人都很讨厌。
她转向虞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苦口婆心地劝阻他。
只要他不下诏令,虞衡便无需面对各镇节度使的围截,前线战局便还有转圜的余地。
“陛下,殿下南巡之前,就曾给你留信,说他要不惜一切代价铲平门阀,护你皇权独尊、再无掣肘。
宫变之后,他潜心教你治国之道,不曾藏私。他待你,有血脉至亲的疼爱,有君臣师徒的期许,更有以身铺路的决绝。
这些年,他始终抱着与门阀玉石俱焚的决心在战斗,他殷切地盼望着你能够快速成长起来,好在他倒下之后,有能力收拾破碎的山河,重振大虞。
若他当真觊觎龙椅,当初我阻挠了禅位,他为何从未怨我、厌我,反而给我充分的信任,将你和江山托付给我?
这世上对你最好的人是你的母亲,但为你付出最多的人,却是殿下。少年心性,厌烦管束、抵触桎梏,你憎恶我们、抗拒我们,再正常不过。但别忘了,只有我们不会放弃你。”
虞容像看疯子一样看时毓:“到了这般地步,你说你不会放弃朕?”
时毓道:“方才我说过,会护着殿下。我们都会好好的。”
虞容冷冷一笑:“骗子,你要么在骗朕,要么在欺骗你自己!朕要杀你,要剖开你的肚子,取出你的孩子,去重创你的丈夫!你怎么可能以德报怨!”
“因为我必须这么做!”时毓毫不迟疑,眼底却流露出一丝无奈和无助。
她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道:“方才顾都事问,为何已经洞悉了你们的计划还要进宫,因为我要保护我孩子的父亲!我答应过殿下,要守住大虞,保护好我们的孩儿,可我心里,他才是最重要的。超越大虞,超越我自己,超越这世上一切规则法理。”
“你来就能保护皇叔?”少年天子攥紧拳头,满脸不服气:“夫人真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吗?”
时毓道:“陛下,顾喜洲想必没有跟你交底。门阀选择继续拥护你,不是因为他们忠君爱国,而是他们现在最迫切的诉求是除掉摄政王。若无陛下诏令,仅凭三家私下传信,各地节度使便能看出三家各自为政、一盘散沙。那他们必然不会听门阀指挥出兵截杀保境卫国的王师,反倒会挥师直扑洛阳、兵临宫阙。谁率先入主京城,这天下便归谁掌控。我今日甘愿以身犯险入宫,就是想让陛下看清当下局势,切莫沦为门阀夺权争利的棋子,亲手断送大虞江山,也赔上自身性命。”
虞容冷冷道:“你说的这些朕知道,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朕已经迈出了这一步,皇叔若能活着回来,绝对不会饶恕朕。大虞本来就要亡在朕手里。朕不过是个无能的皇帝,撑了这么多年,撑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朕不想再被谁操控,不想再在门阀和皇叔之间左右为难。既然要死,不如大家一起死。干干净净,一了百了。”
他之前便说过类似的话,想死。现在则是想拉着所有人一起死。
想拉他回头,太晚,太难。
时毓胸口憋闷,肚皮微微发紧,她重新坐下来,缓了口气。
所有人都等着她。
殿内殿外,每个人的心都悬着,却都不得不等着她。
良久,时毓气息渐稳,慢条斯理地开口:“谁说陛下会死?我不仅能保住你的性命,还能保住你的权柄,保住大虞!”
你先保住皇叔再说吧!
虞容想这样说,可一想到时毓那些绝境翻身的谋略,那双仿佛被死灰蒙住的眼睛里,慢慢有了一丝神光:“你待如何?”
时毓抬眸看着他:“陛下曾问我,是飞鸟更自由,还是鱼更自由,我说过,心无牵绊,才是最自由。若你心无牵绊,谁也不能压在你头顶。”
说到这里,她闭上眼重重一叹:“陛下,你立我为后吧。”
殿内死寂。
一阵大风吹来,所有烛火齐刷刷弯折下去,折到几乎与地面平行,殿内的光线瞬间暗下来,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像见了鬼。
这个罔顾人伦的建议让顾喜洲想起了自己妻子和小舅子缠在一起的画面,猛地俯身弯腰,剧烈干呕起来。
——时毓总是能提出这种活人想不出来的点子。
在这惊天动地的呕吐声中,虞容艰难地挤出几个字:“你疯了。”
“我很清醒。”时毓抬起头,无论是表情还是声音都很平静,“我若为后,我的孩子,既是虞衡的血脉,也是你的孩子。等我生下孩子,你便禅位做太上皇。不会有人动摇你太上皇的地位,因为虞衡绝不会篡自己孩子的皇位。从此你就自由了,没人再凌驾于你头上,强迫你做任何事,皇帝的权力来源于你,它会永远敬重你,你有指点江山的权力,也有去做游侠的自由。你不必再承担亡国的压力,你还可以广纳嫔妃,生很多孩子。”
虞容怔怔伫立,万般情绪如狂浪狠狠拍打他的心崖。
一开始,他觉得荒唐至极、可笑至极。他怎么可能娶皇叔的女人!一个年龄比他大一倍、怀着他人骨血的老女人,还要将皇位传给别人的孩子!
紧随而来的是屈辱,他堂堂九五之尊,竟要靠这般苟且卑下、违礼悖德的手段苟全性命、稳住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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