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虞衡反应,她又想起什么,眯着眼道:“青少年时期更了不得吧,别人都老老实实上太学,你却和黑色会少年厮混,那些人可是他们爹妈叔舅管不了的,一冲动就要杀人放火,谁能不怕?”


    啧啧啧,怪不得你哥把你发配康州呢。


    不磋磨那十年,不跟黄毛学坏了?!


    “你在说什么……”


    时毓堵上他的嘴。


    他刚探出舌,她却猛然往后一撤,眨着眼,好奇地问:“对了殿下,那个青衫客抓到没有?”


    虞衡跟不上她跳脱的思路,纳闷地问:“问他做什么?”


    时毓捧着他的脸,双眼放光:“他不是你年时的朋友吗?若是抓到了,我想见见他。我想知道,殿下去康州之前是什么样子。那时候的你,可是全天下最尊贵、最无邪的小皇子。青涩稚嫩,意气风发,不曾受过任何挫折,没有被责任所束缚,也没有在朝堂这个大染缸里染过色。你一定鲜衣怒马、快意恩仇,像任何人都抓不住的风。我敢说,无论是什么年纪的我,遇上那时候的你,你都不会多看我一眼。”


    虞衡的眉头蹙得更深了,熟门熟路地探进层层裙裾,声音低沉而危险:“怎么,抓住现在的孤,已经满足不了你了?”


    时毓嘤咛一声,全身都绷起来,抓住他粗壮的手臂,有些抗拒地祈求:“殿下,我不想在车里……”


    虞衡的指腹精准掐住她最不耐受的地方,力道不重,却带着极强的掌控意味,令她止不住轻轻战栗。


    他眼底没有一丝笑意,只有浓郁的阴暗,显然是动了真格的:“别转移话题。孤让你厌烦了吗?还是说,那个野蛮的土财主,身上有你喜欢的自由不羁和意气风发?这些你在孤身上找不到,所以才在从前的孤身上找?”


    时毓简直要气笑了。


    猛靠近,一口咬中他的鼻头,趁他吃痛,双手抵住他的胸口猛地一推,将他推倒在坐榻上,翻身压了上去。


    她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看来殿下从来没想过了解从前的我!”


    说罢,她坐直身子,整理衣裳,看都不看他。


    虞衡怎么可能不想了解从前的她。只是以往每次想起,总会伴随着她嫁过人、生过孩子的猜想,除了酿一肚子酸水,满心不痛快,和怕她被夫家寻回的担忧,没半点益处,渐渐就不想了。


    不过时毓这么一说,他也回忆起了刚刚陷入情网时的感受——想了解她的全部,占有她的全部,想参与她人生中的每一个阶段,连她幼时在哪里玩耍、爱吃什么东西、第一个喜欢的少年长什么模样,都想知道。


    那是一种近乎贪婪的占有欲,不只是要她的现在和将来,连她的过去,他也不肯放过。


    现在时毓对他的过去好奇,亦是情到深处的表现。


    他悄悄漾开一片温热的欢喜,摸着鼻子,若无其事地整理自己的衣服,若无其事地看了时毓几眼,若无其事地开口:“孤明日便把青衫客给你找来。”


    时毓冷笑:“算了吧。能抓住现在的殿下,已经是我祖坟冒青烟了,我得知足。”


    虞衡深吸一口气,用力掐了掐眉心。


    半晌,用膝盖轻轻撞了撞她的腿,主动揭自己的老底:“你说得对,孤年少时,的确性子顽劣,四岁时,便因不满宫规,带着宫女太监造反,一路杀到紫宸殿殿,让皇父禅位给孤……六岁开蒙,满朝鸿儒轮番来教,没一个降得住……七八岁,狗都嫌的年纪,更是肆意妄为、无法无天。听闻京城有采花大盗,祸害了好几个姑娘,竟带着宫中陪读的门阀子弟,从狗洞溜出宫,爬人家墙头彻夜蹲守……再大一些,更频频翻墙出宫去行侠仗义,把街头恶霸揍得满头包。听江湖游侠痛骂朝政,听得热血沸腾,又怕被人识破身份,便把锦衣换成破袄,混在人堆里跟他们一起骂。有一回骂得太口无遮拦,被京兆府的差役抓了,还是皇兄来捞的……。”


    “真的?”时毓听笑了。既是为他的故事,也是为他的态度。


    她拿捏虞衡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虞衡嗯了一声,暗自琢磨,该怎么套出聂赤对她说的话,她又问:“还有吗?那时候都有哪些姑娘恋慕殿下?年少的殿下,最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子?殿下既然常出宫,有没有见过和我相似的平民?你和谢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虞衡正在陆续遣散府中姬妾, 王府里乱糟糟的,只有一个小院安静如常。


    那里住着谢莲。


    玲珑打听过,谢莲没有收到遣散通知。她倒是一直想离开王府, 曾经还自杀过,被救回来后,干脆剃了发,潜心修行。在家和姑子没什么区别。


    玲珑的意思是, 谢莲不会给时毓造成任何困扰。


    时毓并没有赶尽杀绝的念头。


    别人离了王府还有去处, 如今谢氏阖族覆灭,谢莲根本无家可归,撵她出去, 就等于要她的命。而且,虞衡杀了她全家,她和虞衡中间隔着血海深仇, 就算曾经的感情再深厚,现在也难以继续了。


    她提起谢莲, 与其说是介意, 不如说是好奇。


    谢莲与虞衡青梅竹马, 琳琅又说过她与谢莲长得有几分像。她很想知道, 在那个风一样自由的少年虞衡心里, 谢莲究竟是怎样的存在?虞衡是否把她当成了谢莲的替身呢?


    过了三十岁还会为丈夫的初恋纠结好像很不成熟, 时毓有点瞧不起自己,可是, 她真的很想了解虞衡的全部。


    虞衡耐心十足地回答她每一个问题, 也跟她说了他和谢莲的过往,从初见到分别,没有一点隐瞒。


    为了说这些故事, 他没有把她送回王府,而是带她去了皇宫,从他幼时住过的宫殿,到开蒙读书的学堂,从钻过的狗洞、爬过的宫墙,到放火烧过的藏书阁……每一处藏着年少记忆的角落,他都牵着她一一走过。


    用大半天的时间,了解他去康州前的十五年。


    她最初欢快得像只雀鸟,一边听一边问,到处瞅瞅看看,连他读过的书都要翻开瞧瞧,认真参与着她不曾经过的年华,后来越听越沉默。


    虞衡以为,是因为他把和谢莲的过往说得太仔细,令她难过了。


    可是,他之所以说的这么细,恰恰是因为,他并不觉得自己和谢莲之间有什么,那些过往和美好、暧昧没有半分关系。


    但时毓似乎没有理解他的苦心。


    她似乎怪他说得太多、太清楚,误以为他对谢莲念念不忘,甚至以为他喜欢谢莲多过于她。


    他想着,待出宫进了马车,再细细解释清楚。


    但就在官员们来来往往的含元殿广场上,时毓忽扑进他怀里。


    她心中揪痛,像坠着一块大磨盘。


    先前她只对虞衡的少年时代有个朦胧想象,想象中,那是个光芒万丈、意气逼人的少年郎。有着“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的风流恣意,“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的凌厉傲然,“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的赤诚坦荡。


    所以她才会遗憾,遗憾自己缺席了他最明媚热烈的年少。


    可是跟着他走完这一遭,她才意识到,原来他的年少侠气、肆意张狂,是被家人宠纵出来的。


    他生长在一个罕见的,有温度的皇室家庭。


    皇父威严持重,却从不掩对他这份侠肝义胆的欣赏。母后期盼他端方周正,却从来狠不下心来严厉约束,兄长苦口婆心、严厉管教,却次次为他收拾烂摊子、无条件兜底,皇嫂从不火上浇油,只会为他周旋说情。每个人都给过他丰沛而毫无保留的爱。


    可是,正因年少太过圆满幸福,才衬得他成年后的颠沛苦楚愈发惨烈刺眼。


    童年的幸福,竟成了他这一生的负累。


    他明明有推翻一切的实力,却始终没有像聂赤那样造反,苦守康州那么多年,被太后下毒也不曾挥刀相向,甘居摄政之位那么多年,只是因为太怀念那个温暖的家。


    正如他现在,宁可退至无路可退,也不肯与她为敌。


    他说直到遇到自己,他才走出那场寒冬,原来并不是是因为自己温暖了他,而是因为直到遇到自己,他才找到一个同类。


    她此前一直好奇,虞衡到底是从什么时候爱上她的,现在才知道,第一眼就爱上了。


    他对她一见钟情并不是因为长得美、舞蹈猎奇,更不是因为那首《春江花月夜》,而是因为他一眼看穿,她和他一样,都是在被爱浇灌长大,骤然失去一切后,独自咬牙支撑,不肯放弃。


    他以爱她的方式,补偿那个孤苦挣扎、渴望被爱的自己。


    这一刻,时毓忽然好想好好地爱他。


    她心里生出无限的勇气,明知是火坑也要跳进去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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