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愿再提防,只想全心全意地爱他,不怕受伤,不怕死亡。


    “怎么了?”


    虞衡本不喜在臣子面前表现亲密,免得旁人看见,又说她魅君,可感受到她在颤抖,忙抱住她,低头看她。


    时毓仰头望着他,被泪洗过的眼睛格外清澈,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坚毅:“我会像殿下爱我一样爱你,把你曾经拥有的、后来失去的,加倍还给你!”


    虞衡心神震荡,胸膛起伏不平,静静看她一会儿,说:“倒也无需那么辛苦,只要爱我就好。”


    *


    宫变结束第九天,王勃终于赶到了余杭驻军大营。


    夏侯仪验过印信,拆开虞衡的亲笔信,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见信即往甘松岭,拦截吐蕃使团,不惜一切代价截下吐蕃外相噶尔。


    甘松岭是吐蕃使团从洛阳返回逻些的必经之路,也是距余杭驻军最近、最适合设伏拦截的要隘。


    原来,宫宴之前虞衡并无必胜的把握,担心自己败给谢襄后,聂赤会强行带走时毓,于是预先布下了这步后手。


    夏侯仪立即点人,整装出发。不料疾行不过两日,又被新的信使拦下。信使仍是虞衡所派,除了撤消之前的指令,还带来了两道正式调令:将余杭驻军交予夏侯婴统领;任夏侯仪为河东节度使,即刻上任,不得耽搁。


    宫变当日,纪世磊截杀了河东节度使庞昭、范阳节度使卢凌与朔方节度使楚蕴。这三人是谢襄最忠心的嫡系,他们掌管的二十四万边镇雄兵,是谢襄最核心的军事力量。三人虽死,但他们麾下的副将、都尉、参将等,仍遍布谢襄多年安插的亲信与门生。倘若这些人联合起来,打着为谢氏复仇的旗号兴兵作乱,便是又一场倾国之祸。故而宫变次日,虞衡便火速敲定人选,分头接管三处边镇兵马。


    要想接管这三处兵马,自然绝非易事。所派之人,既要有赫赫战功、能凭资历与威名压得住边镇骄兵悍将,又要深谙军中世故,懂进退、会周旋,能与那些老油子打交道,方能保证军权平稳过渡。


    除了夏侯仪,素来深得虞衡信任倚重的顾昭也领命外派,前往范阳接掌十万大军。


    另外,虞衡还启用了另一位老将——已故纪世磊将军的旧部、曾在北疆与回纥血战多年的宿将,现任北衙禁军副将的周敬之,去接管朔方。


    周敬之年近六旬,论资历足以镇住朔方诸将,且他一生未曾依附任何门阀,是虞衡可以放心委以重任的人选。


    一日,虞衡召集陈博、池彻、曲岳等心腹重臣,探讨任命时毓为尚书令一事。


    让一个女人,而且是他的女人统领百官,实在是石破天惊、难以服众。


    就算陈博等人清楚时毓的才华,天下人却不知,他们只会觉得摄政王色令智昏,拿江山社稷当儿戏。


    当此动荡之时,此举无疑会更进一步刺激天下人,令大虞政局越发风雨飘摇。


    众人神情严肃,俱都想劝,却又忌惮虞衡的强势,担心他意已决,难以扭转,因此苦苦思索有效的劝谏方式。


    片刻后陈博率先开口,语气委婉却并不含糊:“殿下,眼下三镇交接正值紧要关头,朝局紧绷如弦。尚书令统筹六部,须得随时应对各方军报、协调兵部户部的调配,此等局面非寻常政务可比。她所长在于商事调度、民生经济,此时将她推上尚书令之位,这些军务扯皮、门阀角力,恐怕她一时难以应付。不如待三镇顺利交接完毕、朝局彻底安稳平复,再议此事。”


    虞衡沉默不语。


    曲岳大胆开口,语气比陈博更软,甚至带了几分家常的恳切:“殿下与夫人历经波折才得以重逢,应当珍惜相守的时光。大婚在即,府中诸事也需有人专心筹备。况且殿下与夫人年纪也不小了,当下夫人最重要的责任,是为殿下开枝散叶。国朝政务,自有我等臣子分担操劳,何必占夫人的精力?”


    虞衡还是不置可否。


    池彻内心其实很想让时毓尽早接触朝政、历练出独当一面的手腕,但眼下这个时机,他也不得不认同陈博的判断。


    “殿下,”他道,“如今枢密院才是实际上的宰相机构,尚书省并无多少实权,陈大人所担心的军务扯皮、门阀角力,倒是不至于全压在尚书令一人肩上。至于曲大人所言大婚生子,更是无需多虑,诸位大人有家有子,也不曾耽误履职奉公。”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只是眼下时局动荡、人心浮动,破格拜相的时机确实不妥。不妨让夫人先入枢密院历练,跟着臣熟悉中枢政务。以她的悟性,用不了多久便能独当一面。届时水到渠成,朝野上下也挑不出什么话说。”


    这个折中方案最终被采纳。


    时毓很快开始跟虞衡一起上下班。


    枢密院虽然公务繁重,但有好几个老朋友在,池彻、陈博、杨焕文等。与他们共事,苦中也有乐。


    池彻恨不得手把手教她。陈博本就是她的先生,虽对虞衡色令智昏、让这个“灭虞嫌犯”参与朝政颇有微词,却也不甘落后,凡事都要多讲几句、多问几层,生怕她被池彻一人抢了去。


    有这两位高手倾囊相授,杨焕文这个‘大师兄’便自觉承担起了替她分担压力的重任——吐槽吐槽上司,骂骂下面办事不力的蠢货。


    所谓屁股决定脑袋,他在中枢待了两年,如今已完全瞧不上各郡县地方官的办事水准,每每批到地方呈上来的奏报,总要摇头叹气,说这帮人连个明白话都写不清楚,也不知是怎么混到这一步的。


    时毓乐得帮大家解决那些最棘手的事儿,出谋划策,去找虞衡汇报时打前锋。


    虞衡的威压比两年前更甚,他气场一压,连池彻都不敢大口喘气,更别提朝堂上新提拔的大臣。凡是遇到他们解决不了、也想不出好办法,只能推给虞衡去解决的麻烦,个个都不想去汇报,犯怵。


    时毓也不例外。


    哪怕每天早晨虞衡总要在她睡得香的时候央她来一次,百般好话说尽,一旦到了宫中,处理起公事来,亦是严肃得可怕。


    不过,这种威慑力,也是她该学的。多看看,没坏处,所以她硬着头皮上。


    虞衡提醒过她,她将来是要做尚书令的,而不是尚书省的办事员,所以她要学的不是如何处理具体事务,而是如何观察这些人的办事能力,如何笼络人心,如何把人用在合适的地方、发挥各自所长。因此学办事是其次,借着枢密院这个平台,把这个庞大帝国究竟是如何运行的、靠谁来运行,摸个清楚,才是最要紧的功课。


    少年天子也同步在学。


    从禅位被打断后,虞衡的拥趸便屡次重提此事,但虞衡似乎彻底断绝了当皇帝的心思。


    他安居摄政之位,倾力栽培少年天子,用心教导帝王权术、治国之道,悉心程度,丝毫不亚于池彻对时毓的打磨。


    池彻私下里同时毓说,你可不能输给皇帝,我就指望你赢虞衡一回。


    时毓信誓旦旦地保证:我都三十了,还能输给一个十五岁的小孩吗?绝对不会!


    为了保证不给池彻跌份儿,她时常和这位同学交流心得、探讨政务。


    虞容很亲近她。一方面是因为那晚在龙门石窟的交流,另一方面,时毓是他婶婶,太后和太妃离开后,他身边只剩这么一个女性长辈。


    他什么都跟她说。


    几次切磋后,时毓开始有危机感:自幼长于龙椅之上、浸养皇权中心的少年天子,天生深谙朝堂规则,政治逻辑通透老练,远超于她,再加上又是新脑子,进修速度也比她快——


    她绝不承认池彻教的没有虞衡好,因为她偶尔也会找虞衡加餐,所以不是老师的问题。


    她被迫卷起来,发愤图强,可是越想努力越犯困,白天伏案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夜里再也经不起虞衡折腾,早晨更是不愿意睁眼,虞衡说什么好话也别想哄她配合。


    这一天,从不早退的时毓,早早回了王府,一回来倒头就睡。


    玲珑第一个发现不对劲。余杭两年努力,她终于凭着出色的办事能力和时毓的信任,做到了王府掌事,正待大展宏图,观察了几日,发现时毓最近格外嗜睡,精神头也不好,越想越心惊。


    她第一反应就是,该不会是那些被遣散的姬妾嫉恨时毓,买通奴婢,暗中下毒吧?


    一念起,浑身冰凉。


    她急忙派人去请梁太医,另一方面,立即启动自查,查时毓近期的饮食茶水、出入过她院中的奴婢、院中是否有刻意放置的毒物花草等等。查完了时毓住的院子,又查整个王府,连谢莲的佛堂都没放过。


    太医走后,玲珑焦急地等着虞衡。


    可这两个月来从未晚于酉时回府的虞衡,过了戌时,还是不归。


    玲珑实在等不及,便让王禄进宫去。


    王禄进了宫,虞衡果然还在含元殿内与枢密院众臣议事,陛下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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