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大门阀唇亡齿寒,纷纷上表抗议,甚至集体罢朝,试图以朝堂空虚、政务停滞来逼迫虞衡给谢氏远亲留一线生机。


    然而虞衡的手段和决心远超他们的预料。他令翊卫将那些罢朝的大臣‘请’到宫中,关在偏殿里,静候他们‘想开’。


    饿死一个,便将其尸首送回家中,随后从其子嗣或旁支子嗣中选出资质尚可的,接替其职位。死一个,换一个,再死再换。不到以个月,朝政便恢复如常。


    虞衡的狠辣,令所有人胆战心寒。


    除了公开处置的这些人,还有两人也受到了应有的惩罚,只是没有对外宣扬。


    宫变第四天,太后与谢太妃被送出宫,她们余生都将为先帝守陵。


    少年天子将她们送出皇城,恋恋不舍,又默默多送了十里。官道漫漫,黄土飞扬,前路苍茫,没有尽头。


    内侍监从旁提醒:“陛下,再送就要误了回宫的时辰了。摄政王那边的朝议将近结束了,要来考校您的功课了。”


    卸下了凤钗锦服的太后和太妃泪盈盈看着他,齐齐摆手:“回去吧,皇帝。别再送了。”


    “停车!”少年天子叫停车架,红着眼眶,下马来到车窗前,哽咽唤道:“母后,母妃……”


    她们泪流满面,双双伸出颤抖的手,抚上他稚嫩又坚毅的脸庞,满眼不舍与牵挂。


    谢太妃含泪道:“儿子,不要怕。你现在是大人了,不需要母亲了。以后母亲不会再约束你了,你自由了。”


    少年天子摇摇头,拉住太后的手,又拉住谢太妃的手,声音哽咽:“母后,母妃,你们放心吧。朕不是小孩子了,朕或许永远不会成为一个合格的皇帝,但朕一定不会自暴自弃、甘当废物。你们不要怪朕。朕知道,你们当年给皇叔下毒,都是为了朕。你们怕他篡位,怕朕坐不稳这龙椅,才出此下策。可你们不该这么做,皇叔这七年受的苦,朕都看在眼里。如今大虞离不开皇叔,朕必须给皇叔一个交代。”


    太后含泪笑道:“母后怎会怪你?母后反倒会为此感到欣慰。成大事者,必须有所取舍。你能说出这番话,说明你成长了。母后期待,终有一日,你比你皇叔更出色。”


    思及往后朝堂局势,她又语重心长地叮嘱道:“你快到该成亲的年纪了。哀家早已替你留意过,陆长风的妹妹陆清瑶,聪慧果敢、性子泼辣通透,能撑得起中宫、镇得住内庭,可助你制衡朝局。”


    “都什么时候了,姐姐还不忘提携自己的内侄女。”谢太妃摇头苦笑,对皇帝道,“虞衡一心铲除门阀,往后陆家的日子也不好过,你还是别娶陆家姑娘了,免得惹他忌讳。不如择一位品性端良的寒门之女,无家世倚仗,无派系牵扯,安稳纯粹。”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絮絮叨叨,字字都是关切。言犹未尽,车夫已在内侍监的示意下扬起了鞭。


    马车辘辘,再次启程。从此深宫故人,再无归期。


    少年天子决然转身,擦干眼泪,跨马回宫。


    *


    宫变七日后,最后一个外国使团离开洛阳。


    吐蕃使团入京之时声势浩大、众星捧月,离京之日,大虞依然准备了隆重的送行仪仗。仿佛这场血腥宫变未对大虞产生任何影响,朝堂稳固,盛世如常。


    虞衡亲临,领着枢密院一众大臣、新上任的各部尚书,以及护国夫人时毓一起为聂赤可汗送行。


    时毓就站在虞衡身侧,着华服、佩珠玉,化着淡雅精致的妆容,眉眼清艳含韵,气度端然矜贵,风华灼灼。


    聂赤第一次见她盛装打扮,一时间竟难以挪开眼。


    虞衡懂得那个眼神。


    对于一个习惯了想要什么便会立刻得到的帝王而言,可望而不可得,是这世间最大的折磨。这种折磨会消磨他的意志,打破他心中那种“吾无所不能’的狂妄。


    其实今日时毓本可以不来,她尚且不是尚书令,只是摄政王的宠妾,没有义务出席这种场合。


    虞衡问她,她自己也说,‘可去可不去,反正想从吐蕃要得好处,池彻已从谈判桌上要来了’。


    虞衡最后决定带上她,还在百忙之中亲自为时毓挑选了服饰,就是为了看聂赤这种眼神。


    时毓由此发现,池彻说的对,虞衡最厉害的手段,并不是冷血残酷的武力镇压,而是拿捏人心、摧折人的意气。也正因如此,那些败在他手下的人,往后再遇上他,宁可躲着,也不愿与他交战。


    现在的大虞,确实需要这么强势的人主持大局。


    倘若虞衡不够强硬,聂赤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带着那三万大军入侵大虞。


    但现在么,虞衡只用两千翊卫就化解了宫廷政变,一夜之间灭了谢氏,牢牢掌控洛阳局势,身边又有时毓这般奇才相助,他不敢轻举妄动。


    聂赤曾担心虞衡麾下近臣不满‘时毓’劫走天子,打断禅位,而倒逼虞衡处置时毓。现在看来,虞衡如此强势,他手底下人的纵有不满,恐怕也不敢表现出来。


    这意味着,时毓跟他走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而他抢走时毓的可能性更小。


    如果说,宫宴之前,他对时毓不过六分喜爱,尚且可以克制,那么现在,已然攀升至九分。


    一个方方面面都超越自己的劲敌所拥有的就是最好的。若不能得到时毓,他便永远无法超越虞衡。


    !


    还没离开大虞,聂赤就已经开始承受失败的煎熬。


    正当求而不得的遗憾与不甘如同细密蚁虫,反复啃噬着他的心脉时,虞衡上前,笑着雪上加霜,精准诛心:“孤与可汗一见如故,实在舍不得可汗就此离去。孤正倾心筹备大婚盛典,迎娶护国夫人——”


    说到这里,他拉过时毓的手,与时毓相视一笑,“便是可汗曾在四方馆提起的那位毓夫人。孤那时便说,她是孤此生挚爱,孤一生唯一认准的人,定要接她回京,八抬大轿娶她进门。如今终于得偿所愿,于孤而言,这是此生最要紧的大事。不知可汗可否暂且多留一月,待亲身观礼孤的大婚典礼,再启程归国?”


    聂赤尚未开口,眼神先飘到了时毓那儿。


    ‘昨日接风宴上,吾帮你问过虞衡,还记不记得西湖边上的毓夫人’


    ‘留你在身边会令他不安,所以他说,会让你永远留在余杭,安享富贵’。


    他曾这样对时毓说。


    而现在虞衡这短话显然戳破了他的谎言,时毓会怎么看他?


    时毓当然不会生气。


    聂赤有什么错?无非是孔雀开屏不成,就想揪别的孔雀的尾羽而已,归根结底,还不是想要占有她吗?可怜的小孔雀。


    她早已看透他的心思,从未相信虞衡会说那样的话。


    她微笑以对,夫唱妇随:“倘若可汗愿意留下,妾身将倍感荣幸。”


    聂赤自然不可能留。


    他这一来一回就要数月之久,再延误一个月,回去便已入冬。冬天对吐蕃而言是个考验,赤松还在北地虎视眈眈,逻些城里的旧贵族也未必安分,哪里容他在大虞的地界上逍遥自在大半年。


    他婉言谢绝了虞衡的刺挠,而后便要求与时毓单独说句话。


    虞衡虽然小心眼至极,面上的豁达却要咬牙维持。


    于是时毓随聂赤走到一旁。


    聂赤毫不含蓄:“吾不相信,你做黄雀,只是为了嫁给虞衡。你若有心夺权另立乾坤,吾愿倾尽国力,不惜一切代价,全力助你。”


    时毓深深一揖:“如此就先谢过了。若需要可汗之时,我定会遣使告知。至于我先前答应可汗的策略,定会在明年开春前送到,决不食言。”


    聂赤眸色晦暗:“吾更希望你亲自来。”


    时毓望着他深邃的眉眼,笑道:“我亦盼着可汗再入虞。”


    聂赤咬了咬牙,不甘心地问:“你对吾……”


    “可汗!”


    虞衡一声呼唤打断了他的话。


    虞衡朝他们走来,一副体贴又热情的姿态,指着天边一道乌云道:“看样子要下雨,可汗还是再住一晚吧!”


    深谙中原文化的聂赤岂能听不出这是送客之词。


    “不必了。高原上的风雨比这猛烈得多,吾还不至于被一场阵雨拦住去路。”他最后看了时毓一眼,翻身上马,随即策马而去。


    吐蕃使团的车队缓缓启程,马蹄声与车轮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官道尽头那片压得越来越低的乌云之下。


    送行队伍随即规整有序地四散退去。


    虞衡拉着时毓上了马车,车门一关,便将她压在车厢壁上,阴沉着脸问:“那矮黑胖子土财主给你说了什么?”


    “天呐,殿下起外号的天分简直了!”时毓忍俊不禁,“你小时候肯定是一众皇室子弟及门阀子弟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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