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这身形臃肿、性情桀骜的吐蕃外相噶尔,真身正是时毓。
一年前,吐蕃内乱将起未起之际,时毓机缘结识一位从虞蕃边境互市起家的富商。
富商忆往昔峥嵘,感慨自己坎坷的致富路:他原本常年奔走虞蕃互市,将货物贩运至吐蕃、泥婆罗等地,好不容易攒下些家底,吐蕃却单方面关闭边境榷场、封禁互市。无奈之下,他转做内陆生意。谁料没过多久南北战事骤起,南北商路随之彻底断绝。
蛰伏五年,好不容易等到摄政王来江南,给江南带来了复苏的希望,他倾尽家财拓展产业,可没过多久,噩耗便再次传来,货物还没生产出来,南北商路便再度封锁。
好在江南另辟南洋商路,给了他重新起飞的机缘。他只盼这条海路能安稳长久,莫再被战事与政令截断。
时毓问起吐蕃封禁互市的缘由。富商答道,吐蕃大相聂赤力主重开边境互市,借通商充盈国库、安抚部族;国君赤松却极仇视大虞,只许劫掠汉人,不准国民与汉人往来。
二人因此矛盾日深,如今已是不可调和,内乱一触即发。虞蕃互市重开只怕是遥遥无期。
时毓见此良机,当即密令同舟票号掌柜姜同舟携重金亲赴吐蕃,设法面见聂赤。
时毓见此良机,当即密令同舟票号掌柜姜同舟携重金亲赴吐蕃,设法面见聂赤。
姜同舟道明身份,告诉聂赤,同舟票号背后的东家,欲将生意版图拓展至雪域高原,让票号逐渐实现真正的‘汇通天下、货通四海’,因此,愿倾力相助,助他起兵成事,钱、粮、兵器、药材均可赞助,待他执掌吐蕃后,只要重开互市,更能为他谋划良策,助吐蕃迅速复苏经济。
聂赤接受了这笔资助,成功篡位。
大局初定,聂赤便遣人联络姜同舟,催问兑现复苏经济的承诺。
姜同舟回禀:“此事不难,只需吐蕃与大虞开通互市便可。恰巧那位贵人近日将远赴洛阳,您可派遣使团与她同行。”
直到此时,聂赤才知晓,那位资助他的贵人,竟是大虞摄政王盛宠一时的毓夫人。
不仅这富可敌国的同舟票号是她所有,漕运保险是她首创,南洋通商之路亦由她主导,江南的繁盛,半数归功于她。
聂赤对大虞的内部纷争亦有耳闻,知她此时进京必有图谋,他也想趁乱分一杯羹,只是还没想好该押注于谁。
而时毓既已主动递来橄榄枝,又有着摄政王爱妾这得天独厚的身份,更兼具这般经天纬地的奇才与搅动风云的实力,于他而言,无疑是最值得投资的对象。
于是,他亲自率领吐蕃使团,远赴大虞,在长安与时毓汇合,一同奔赴洛阳。
从长安到洛阳,六日旅途相伴,二人得以深谈。
令聂赤震惊的是,时毓对吐蕃的部族分布、民生利弊、朝堂隐忧的了解,竟比许多吐蕃本土老臣还要透彻;而她为吐蕃谋划的发展路径更是条理清晰、眼光长远,连他也自叹不如。
时毓能知晓这些,完全得益于职业——身为保险从业人员,最基本的素养就是善于引导和倾听,她平日接触的男客户居多,男人嘛,就喜欢吹牛侃大山,古今中外、天下大势无所不侃,她只消在一旁适时捧场、投以惊叹的目光,对方便恨不得把肚子里那点家底全抖落出来。日积月累,零零碎碎的信息便攒了一箩筐,再基于当前的时代背景,结合粗浅的历史知识稍加推演,脉络便渐渐清晰了。
聂赤起初本是怀着试探利用的心思与她相交,可连日深谈论事过后,已是真切赏识,引为知己。
途中,聂赤也曾直言询问她孤身入洛阳的真正目的。
时毓只淡淡一笑,答曰:“讨伐负心人。”
聂赤全然不信。
以她的才略格局,怎会为了儿女私情,以身涉险闯入洛阳这龙潭虎穴?
他甚至主动提议,若需兵力相助,他可暗中调拨吐蕃精锐,助她扫清障碍。
时毓自然不会把吐蕃人引到大虞,始终坚称,此行只为了结一段私情。
聂赤见她态度坚决,便不再强求,决意静候投机的好时机。
若时毓真是来讨伐负心人的,了却这段孽缘后,他正好可将她“拐” 回吐蕃。
有她辅佐,何愁吐蕃不强?
此刻,听了时毓的话,聂赤不得不承认,她打造的‘人设’非常成功。
他以手撑额,唏嘘道:“确实,吾已经忘了见到你之前,想象的你是什么样子了。”
噶尔——也就是时毓闷声发笑,扭头看向威仪的聂赤:“请可汗恕罪,不是我不想保持形象,是我实在没有力气。”
聂赤问:“你也会在虞衡面前这样……这样随性吗?”
时毓知道他想说的是这样不顾形象,诚恳地否定道:“那不会。至少现在,他的宠爱是我获取资源的根基,我得努力维持形象,甚至千方百计地讨好他。”
“那若有一日,你权势在手,站得比他还要高时,又当如何?”
时毓认真想了一下,“应该还是不会吧。”
“哦?”聂赤眸色略一沉,上扬的嘴角悄悄下落,追问道:“为何?”
时毓道:“我如今也说不清其中缘由。许是我从未真正身居权力高位,便无从想象,手握绝对权柄之人,究竟是何等心境。”
她吃力地撑起上半身,看向聂赤:“便如可汗您,已是一国之君,即便在我这般卑微之人面前,也从无半分松懈,始终端着君王自持的威仪姿态。不瞒您说,这姿态真的很有威慑力,我只要看一眼,就觉得心虚,想要板正坐直,表达对您的敬意。”
聂赤笑了,摆摆手:“那你躺下吧。歇歇再看。”
时毓听话地躺回去,扬声道:“多谢可汗赐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1章
四方馆, 吐蕃馆的装饰,融合了吐蕃风情和中原雅韵,对于吐蕃来使而言, 兼具异域的新鲜感和在家的亲切感。
聂赤可汗的待客室里,案几中央置一具三足铜熏炉,炉内沉水香燃出细柔青烟。墙角另置一口冰鉴,冰块缓缓融化, 为室内添了几分凉意。
南北两面窗扇尽数敞开。穿堂风从南窗涌入, 掠过熏香与冰鉴,又从北窗漫出,顺带拂动了垂挂其间的素色软纱。白纱轻薄如雾, 随风漾动,如水面涟漪荡向胡榻,柔柔拂过时毓的面颊。
风动, 纱摇,香气流转, 凉意习习。
时毓身上的燥热渐渐散去, 慢慢活过来。
她躺平蓄力时, 聂赤就坐在三步开外的案几后闭目养神。
他手中握着一柄尺余长的转经筒, 有规律地转动着。经筒发出细微而连绵的嗡鸣, 混在穿堂风里, 像是有一只虫儿困在窗纱上振翅,让人昏昏欲睡。
这档口, 洛阳城风起云涌, 时毓自然是不能睡的,要睡,也不能睡在这里。
她坐起身。
竹席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 几乎同时,聂赤手中的转经筒随之一停。
嗡鸣声戛然而止,房间里忽然静得只剩穿堂风和白纱摩挲的沙沙声。
他睁开眼,看向她。
时毓的衣裳是自己设计的,上面是一件宽松的对襟盘扣大褂,下面是束口灯笼裤,利利落落的。
她不施脂粉,把那茂盛而顺滑的头发全部盘到头顶,挽成一个碗口大的啾啾,歪歪耷拉在左边……倒也算不上邋遢,只是,整体看来,几乎感觉不到任何女性的温驯柔媚。
哪怕是隔着朦胧轻纱看,亦是如此。
从时毓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便是如此随性,完全没有要吸引他的意思。自然,更没有被他的魅力所折服,在他面前,她从未有过脸红、眼神躲闪等娇羞模样。
这大概就是一个雄霸高原的男人,能和一个富有智慧和美貌的女人,能够独处一室,相安无事的原因。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对她没有吸引力。
不过……
方才闭目养神时,聂赤一直回想她说的那句‘他的宠爱是我获取资源的根基,我得努力维持形象,甚至千方百计地讨好他。’
如果她讨好虞衡是为了资源或者说权势,那,他这个吐蕃可汗,比起虞衡这个前途缥缈的摄政王,差在哪儿?
即便虞衡曾为她和离、与谢氏撕破脸,但如今他身边美人如云,还有了儿子,过得有滋有味,显然已经把她忘了。
如若不然,她何须乔装打扮独自进京‘讨伐负心人’?
她此番前来,必是想试探虞衡的心意,伺机设法助他除掉谢襄,而后借这功劳,重回他身边。
可是,以大虞目前的形势,帮助虞衡,未必有好下场。
她这么聪明、有抱负,难道不该趁机抓住近在咫尺的吐蕃可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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