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住他,她依然有攫取资源的根基,甚至有更广阔的施展天地!


    就算她不愿意放弃中原,去往陌生的吐蕃,为何不给自己留条后路呢?


    聂赤不动声色地倒了杯茶,端起茶杯,走到她身边,“喝点水。”


    时毓稍稍客气了一下才接过水,笑道:“可汗亲自倒的水,一定比天上的琼浆玉液还好喝。”


    聂赤站在胡榻前没动,似乎在等她喝完。


    时毓有些惊讶地瞥了他一眼,却见他面带微笑,目光深沉地望着自己。


    这个高原霸主生来高贵,自小天赋异禀,各项能力突出,早早就在众多兄弟中脱颖而出,被委以重任,先可汗的依赖,大臣的依附,给了他极好的篡位基础,因此他篡位的过程异常顺利。


    权力的滋养与一路顺遂的境遇,让他养成了唯我独尊、杀伐果决的个性。


    三十四岁的他,处在男人最有魅力的年纪,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莽撞,沉淀出岁月赋予的沉稳锐利。


    他生得一副极具冲击力的皮囊,轮廓锋利如刀削,眉骨高挺,眼窝深邃,眼尾微微上挑时,带着几分不驯的野性;鼻梁高直如鹰喙,唇线分明,薄唇微抿时,又添了几分迫人的强势。


    他的皮肤和普通的吐蕃人不同,是古铜色的,也是光滑紧致的,泛着健康的光泽。精致的衣着和华贵的佩饰,恰到好处得衬托出他的雍容,中和了他骨子里的霸道张扬。


    如果用美食来形容他,那就是跑山鸡、黑猪肉或手擀面,简而言之,很香很劲道。


    时毓知道他的意思。


    成年人之间,有些事不必挑明——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已心照不宣。


    她不是不吃这口,只是现在还没心情。


    她选择伴侣唯一的原则,就是忠于自己的需求。要么出于喜爱,要么有利可图。


    现在她对聂赤没有那种感觉,也不需要像当初攀附虞衡一般攀附他。


    她也不会用和别人上床的方式报复虞衡。


    虞衡受时代所限,没有“忠于一人”的概念,她理解。


    同样的,她因时代红利而解放的思想、她那“不在一棵树上吊死”的爱情观,也理应被尊重才是。


    她不要求虞衡会为她而委屈自己,自然,更加不会要求自己为他改变。


    现在的她,已经有实力捍卫自己的原则了。


    她既不会因错爱一人便封心绝爱,更不会因指望落空便而令择良木。


    她既不是到处择木的小鸟,也不是必须依存其他树木才能存活的藤蔓。


    她早已扎根破土,长成了独立的一棵树。


    待到将来,若漱石的谶言成真,会有无限良禽择她而栖。


    届时,她也如虞衡或聂赤一般,拥有无限的选择,随心所欲地挑选自己喜欢的那个。


    不排除,聂赤成为她入幕之宾的可能。


    前提是,他愿放下高原霸主的身段,甘做她的情人,并且,心甘情愿为她所统治的国家敞开吐蕃的大门。


    时毓垂下眼睫,对这个眼神漠然以对。


    喝完杯中最后一口水,她正准备起身将杯子放回案几,顺便告辞,忽听聂赤道:“你坐着吧。”


    话音未落,她手中的水盏便被他轻轻抽走。


    杯子离手的刹那,他的指腹带着常年握弓执刃的薄茧,轻轻擦过她的指节。


    时毓的指尖微微蜷了蜷,旋即松开。


    聂赤将空水盏轻轻搁回案几,瓷壁与桌面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打破了方才指尖相触后的短暂凝滞。


    他坐回原处,坦然地看着时毓:“你方才说,今日种种所为都不算撒野,那你准备如何撒野?”


    时毓重新捞起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明日夜宴,我要是打爆谢襄的脑袋,可汗兜得住吗?”


    聂赤哈哈大笑道:“先不说吾能否兜得住,如果你可以的话,虞衡一定会感谢你,感谢吐蕃,从今往后吐蕃和大虞的关系会比亲兄弟还要亲。”


    时毓肯定以噶尔的身份赴宴,那么打爆谢襄的脑袋,自然就是吐蕃的功劳,虞衡自然要有所表示。


    “不过——”话锋陡然一转,聂赤眼底的笑意淡去几分,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你未必会有机会见到谢襄。如果吾是他,明日夜宴是断断不会去的。”


    时毓摇扇子的手顿住,身子往前一倾:“可汗认为,虞衡定会在明天的宴席上对谢襄动手?”


    “自然。你也不要小瞧我们吐蕃的情报组织。他和谢襄的关系早已水火不容,从前他没有儿子,坊间都传,他被太后毒害,彻底丧失了男子功能——”


    说到此处,他的话音不停,只是凝神观察着时毓的反应。


    时毓也有自己的情报组织,当然早已获悉这些流言。但是,虞衡有没有功能,她还能不知道吗?这家伙每次和她独处都会鸡动,离开余杭前更是折腾了她三回!


    她甚至怀疑,这些流言压根就是虞衡自己放出去的,为的就是麻痹谢襄和小皇帝,让他们放松警惕,争取暗中壮大的时间。


    不过,他年过三旬,直到现在才生出个孩子,说不定是因为中毒。但是……想到他走之前在床单上留下的痕迹,时毓又觉得不太可能。


    如果他不能生,何必要留在外面?


    这两年来,这个疑问就像一根细密的刺,深深扎进她心里。每当夜深人静想起,便会让她对两人从前的情分产生质疑,继而对他如今的移情和背叛多了几分确信。


    虽然对于虞衡而言,这根本谈不上背叛。


    她这次来洛阳,目的之一,就是搞清楚虞衡这个孩子到底怎么来的,继而弄明白盘亘在心头两年的疑问:他明明那么渴盼子嗣,离开小渔村的时候还说过‘我们很快会有自己的孩子’,为什么不让她生?


    聂赤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看来虞衡不是不行,而是很行。


    他脑海中闪过她与虞衡恩爱缠绵的画面。


    她褪去了眼下这副散漫的模样,换上了柔媚婉转的姿态,在虞衡身下承欢,眉眼间充满被攻伐的无助和臣服。


    这画面令他莫名烦躁,心头像被针密密实实得扎着,格外磨人。


    顿了顿,他拿起桌上的转经筒,指腹用力,飞快地转了两圈才继续说:“一个无后的摄政王,断没有篡位的必要,只能好好辅佐自己的侄子,以保住百年之后有人供奉。而谢襄的种种作为,早已昭现处改朝换代的狼子野心。因此,大虞的中立一派与保皇党,才会选择站在虞衡这一边。给了他与谢襄抗衡的根基。”


    时毓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转经筒在他手中转着,嗡鸣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如今,虞衡已经有了除掉谢襄的实力,还有了儿子。一个可以传继他政治理念的儿子。这意味着,他有了另立门户的根基。他的儿子可以继续扶持寒门,打压门阀,彻底斩断这只压制皇权的大手。这是所有门阀都不能容忍的。”


    转经筒的转速渐渐慢了下来,嗡鸣声也随之减弱。


    聂赤指尖摩挲着筒身的绿松石,悠悠说道:“谢襄首当其冲,已经被他逼到了绝路,若不趁明日夜宴放手一搏,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时毓随即问:“照您这么说,谢襄想要除去虞衡的心,不如谢襄想要除去他的心更迫切。那他应该一定会赴宴才是。”


    聂赤一针见血地指出:“话虽如此,谢襄并不是个决断之人。他已经错失一次斩杀虞衡的绝妙时机,这一次未必能把握得住。毕竟,这机会凶险万分,胜算渺茫。如果说定鼎门截杀,是请君入瓮、占尽先机。那么这一次,他才是那只入瓮的鳖。若吾是他,断不会去。”


    时毓正要问,如果你是他,你会怎么做,他紧接着又道:“他们除去彼此的心,也未见得谁比谁更迫切。你不是说,虞衡曾亲口承诺,两年之内除去谢襄,接你回去。现在时间到了。”


    时毓黯然垂眸,脑海中浮现出虞衡的话。


    “你给孤两年时间,最多两年,孤与谢家的较量定分出个胜负。胜,则孤亲自迎你回去,三媒六聘,以正妻之礼娶你。负,你便自行离去,找一处山明水秀之地,买个不大不小的宅子,寻几个贴心人伺候,悠闲安稳过活……”


    这段话,她从未对任何人完整提及,甚至连她自己,都在这漫长的两年中,积攒了深深的怨怼和怀疑,几乎忘了后面那些话所饱含的深情。


    仔细想来,这两年,虞衡为尽快除去谢襄,许多举措都操之过急,引得朝堂民间怨愤一片。


    若不是为了兑现这个承诺,若不是怕她等得太久,他或许会有更稳妥、更从容的布局。


    也不能这么说。除谢襄是‘刚需’,节奏未必完全受他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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