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此处, 他叹了口气, 语气中带着几分唏嘘:“噶尔生得魁梧壮硕, 看似孔武有力, 实则不过虚浮之躯, 半分武艺也未习得。他本是泥婆罗嫡出王子, 在国中本可锦衣玉食、安享荣华,却毅然放下安逸, 亲率兵马远赴吐蕃, 助吾荡平暴政。他虽非称职的外相,然于吾,实是赤胆忠心。方才执意登车, 绝非有意冒犯殿下,只因忧吾安危,情急失仪。他于邦交之礼一窍不通,殴打贵国礼官更是鲁莽失礼,待归驿馆,吾定好生训诫约束他。”
虞衡听罢,目光在噶尔脸上淡淡停留一瞬,随即从容开口:“可汗言重了,不过一场误会罢了。列国风土仪制本就各不相同,大虞有君臣不同乘的规矩,吐蕃未必拘泥此礼。可汗与外相初抵大虞,不熟中原礼制,原也是情理之中。这反倒提醒了你我,往后两国更当多通往来、加深交流。大虞礼法虽严,向来只约束本国臣民。对待外邦友邻,素来主随客便。邦交之道,诚意最要紧,礼节并不重要。”
聂赤点头笑道:“殿下胸襟豁达,以诚待人,吾亦是这般秉性,今日相逢,真是恨晚呐。”
虞衡笑了笑,转头看向噶尔的眼睛,语气愈发温和:“外相赤诚忠勇,令人佩服。腰伤不是小事,切莫大意。孤稍后便命宫中太医同往四方馆,为外相仔细诊治一番。”
噶尔闻言只从鼻腔里冷哼一声,别过脸去,满脸桀骜不驯,全然不领这份人情。
聂赤低声斥了一句。
虞衡不以为忤,鸦翅般的睫毛轻轻一扇,温声道:“方才将外相拉下车的官员,是大虞礼官陆长风。他虽是为维持秩序,但举止失度,冒犯了外相,自会受到严惩。”
“好!” 聂赤眼中露出赞赏之色,颔首道:“殿下法度分明,御下公允,实在令人敬服。”
他转向噶尔,又说了一通,大意是:方才之事,不独大虞礼官有错,你不听安排、擅自攀爬御驾,有错在先,应当给殿下赔罪。
怕噶尔听不懂,他特意比了个抱拳的手势。
噶尔确实听不懂,但与他素有默契,依着指示侧身朝虞衡抱了抱拳,权作赔罪。
陆长风在后面看着,心里很不是滋味:这也太敷衍了吧。
转念一想,噶尔给殿下赔罪,总比自己去给他赔罪好多了。被当众暴打的是自己,自己代表的是大虞的体面,若自己真去给他赔罪,大虞的国体往哪里搁?
方才自己真蠢啊。
只要能保住国体,无论殿下如何罚他,他都认!
“请外相上车。”虞衡主动邀请噶尔上他的御驾。
聂赤推脱道:“不,这不合适。”
噶尔也满脸戒备地看向他,仿佛在说,你打得什么鬼主意?
虞衡面色坦荡,看不出半分虚伪客套:“接引使臣的车架尚在远处,外相扭伤了腰,行动不便,不宜再奔波跋涉。再者,孤亦不愿辜负外相对可汗的一片赤诚护主之心。邀外相同乘,也是想让他看看,我大虞对远方而来的客人,唯有真诚欢迎,绝无加害之意。”
话说到这份儿上,噶尔再拒绝,那就太不给虞衡面子了。
于是三人都上了车。
通译本该跟着,但御驾虽宽敞,容纳四人仍显局促。加之虞衡精通吐蕃官话,而通译根本听不懂噶尔的语言,留下也无甚用处,便没让他上车。
尽管只上了三人,车内还是稍显拥挤。虞衡身高近九尺,聂赤也是八尺有余的壮汉,噶尔虚胖臃肿,三人面对面坐着,脚尖几乎碰在一起。
虞衡腿长,稍稍伸展便碰到了噶尔的脚。
噶尔神色一僵,旋即皱着眉将脚往后缩了缩。
虞衡的目光落在他的鞋上。
六月已是盛夏,他和聂赤都已换上了浅口履,而噶尔仍旧穿着靴子。靴筒倒是不高,但鞋底很厚。
这让他想起噶尔的脚步声,利落却透着几分不连贯,像是长途跋涉后双腿酸软乏力,又像是身形矫健之人,刻意在加重脚步、故作沉钝。
这般厚重鞋底,若是暗中夹层铸铁,确实能起到伪装步态的效果。
但为什么呢?
噶尔已经够胖了,他的脚本本应厚重才是,何须厚底鞋辅助?
是为了显高吗?
即便没有这厚度,噶尔的身高也不输于寻常男子,算不上矮。
当然,比他和聂赤还是矮多了。
或许,噶尔身为泥婆罗王子,骨子里带着王族矜贵,不想在身高上输给大虞的摄政王?
以他那不可一世的个性,不排除这个可能。
不过……
虞衡的目光顺着噶尔的靴子往上,漫过粗壮的大腿、隆起的肚腹、过于饱满的胸口、浑圆的肩头、叠成两层的脖颈,忽然开口:“外相身上衣衫裹得未免太厚,酷暑时节,可要一柄折扇纳凉??”
噶尔又叽里呱啦说了一通。
聂赤从容代为转译:“殿下有所不知,泥婆罗气候远比大虞炎热。他久居南国,初来北方水土不服,再加前日不慎受了风寒,身子尚未痊愈,故而才多穿几层衣物御寒。”
“原来如此。” 虞衡淡淡颔首,神色看不出异样,目光移向噶尔手上那对精致的象牙护手,道:“外相手上戴的这副护手,形制雅致,十分精美。”
精美到和他粗犷的外表格格不入啊。
聂赤苦笑一声,语气里带上几分怜惜:“噶尔为了从泥婆罗国带走军队随我推翻赤松暴□□出了一些代价。他的双手被毒液腐蚀,筋骨俱损,皮肉溃烂,早已不成样子。我不忍他以此示人,便为他打造了这对护手。”
这当然是聂赤的谎言。事实是,噶尔的手纤长细腻,与他粗犷的外表极不相称。手是最难伪装的部分,所以才戴上护手遮掩。
虞衡眯了眯眼:“可汗有这样一位好兄弟,真是莫大的福气。孤若有这样的兄弟做后盾,我们的见面,也许会更早一些。”
聂赤一时分不清这话是客套还是威胁。
可以解读为:若我也有如此得力的帮手,就不至于被奸人所害害,到现在才生出孩子;
也可以解读为:若我也有如此得力的帮手,早就挥师西进,打到你们吐蕃去了。
两人对视片刻,同时大笑起来。
所谓不打不相识。经噶尔这一闹,虞衡的胸襟气度,无意间流露的雄霸野心,竟叫聂赤生出了几分惺惺相惜的欣赏。
他对大虞人的偏见与敌意,本是万古难融的坚冰,谁料自踏上这片土地,便被此间风土人情悄然浸润,而虞衡的人格魅力,就如头顶灼灼烈日,烘照得那坚冰加速消融。
啪的一声,在他心中悄然滴下了第一滴水。
虞衡将聂赤一行人送至四方馆安顿妥当,便先行告辞离去,嘱他们稍作歇息休整,待入夜之后,再来接风畅饮。
待周遭闲杂人等尽数退去,聂赤便换了口吻,用一口流利娴熟的中原官话与噶尔对谈。
身为吐蕃的大相,他其实精通大虞言语,在虞衡面前故作不通汉话、依赖通译,不过是为了表演此番来虞的诚意,以及,不愿暴露自己对大虞的觊觎之心。
噶尔早已褪去层层厚重外衫,换上一身最轻薄透气的素色丝衣,大剌剌歪倚在胡榻上,全然不顾形象,抬手用力摇着蒲扇,驱散满身燥热。
盛夏酷暑,裹着厚衣沙袋扮作臃肿胖子,实在是遭罪煎熬。
聂赤坐在桌前,姿态松弛却自带一方霸主的威压,瞥向胡榻上的噶尔——本来不觉得她单薄,褪去伪装后再看,竟有种薄薄一片的错觉。
他摇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揶揄:“何苦要扮成个胖子?中原无人知晓真实的噶尔胖瘦如何。就算知道,吾说你是,谁敢质疑?你太小心过头了!”
噶尔摇头:“非也,您可别小瞧了大虞的情报组织。若是连邻邦重臣的基本信息都不掌握,这个国家又怎么配坐镇中原,自居天朝上国?”
“天朝上国?”聂赤挑了挑眉,眼里掠过一丝不以为然。
他没有就这个话题往下延伸,看向热气蒸腾的噶尔,问道:“方才被大虞礼官拽下车,可有受伤?”
噶尔懒懒应声:“无妨,我穿得厚,没伤到。”
聂赤又问:“那,你先轻慢右仆射,又暴打礼官,如此撒野,可还痛快?”
噶尔道:“这可不算撒野。”
“不算吗?”
“不算!”噶尔摇着扇子,肯定地回答道:“只是为了立住噶尔蛮横跋扈的人设,所做的必要动作而已。谢襄和虞衡肯定很快就会知道,我离开余杭了。以当前的情况,他们不会猜不到我要来洛阳,所以,每一个出现在洛阳的陌生面孔,都会被密切关注,都有可能被怀疑。我要在到达洛阳的第一天,就给谢襄留下深刻的第一印象,让所有人都知道,噶尔跋扈野蛮,连虞衡也不放在眼里,那样就不会有人把我和‘时毓’这个代表着娇宠、聪慧的摄政王宠妾联系在一起,我就是绝对安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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