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门洞,前方停着一辆朱漆华盖马车,那是摄政王专属的仪驾,只有他的车能停在此处。接引其他使官的车驾,都停在更远处的接官台,还要往前走上一段。


    显然,这辆车是来接聂赤可汗的,噶尔没资格乘坐。


    虞衡侧身,抬手示意聂赤先上车:“可汗,请。”


    聂赤也不客气,大步登上马车。


    虞衡紧随其后,车帘落下,将噶尔隔绝在外。


    随后,车帘又被猛地掀开,噶尔那张狰狞凶悍的脸骤然探了进来,半个身子已然挤入车厢,竟是全然不顾外交礼制和尊卑之别,硬要上这辆车!


    虞衡眉头一皱,拳头不由得收紧。


    他记得,来访人员名单上写的是,噶尔乃是吐蕃外相,主理邦交,怎的一点儿也不通这些外交礼仪,倒像个不通教化的山野莽夫?难道聂赤篡位时把吐蕃国内可用之人都杀光了吗?!


    聂赤将他这些细微的反应看在眼里,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笑意,转瞬便收敛褪去,换上厉色,一挥手,大声呵斥道:“噶尔,下去!”


    这个简单的吐蕃词噶尔还是听得懂的,但他拒不服从。


    他瞪着眼,用含糊不清的语言回道:“***#@¥&……%¥¥!”


    这根本就是另一门语言!


    聂赤压根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不过看他这架势能理解他的意思,他非要上这辆车不可!


    其实上来也没什么意义,顶多给虞衡添点不痛快。


    早在会面之初,“噶尔”就说过,之所以要接借吐蕃使臣的身份进京,主要是想在洛阳撒野,其次是为了自保。


    聂赤给他一个外相的身份,又以‘可汗表弟’的名头加持,就是要让他能恣意撒野。


    毕竟,聂赤自幼在仇视大虞的文化中长大,对大虞有着根深蒂固的敌意,与大虞修好通商,只是权衡国力后的政治抉择,而非本心。他本心乐见大虞人吃瘪受气。


    他并不怕因为纵容噶尔耽误此行的目的。


    虽然他是来会商通商的,但他并不没有求人的意思。


    大虞朝皇帝登基七年仍未亲政,摄政王与宰相争权对峙,朝堂派系林立、人心涣散,已到了内忧深重、岌岌可危的地步。这般局面,经不起外部风波扰动,定要维持邦交安稳,但凡能通商,肯定选通商。不至于因为噶尔的无礼,就拒绝通商,挑起战火。


    再者,他此番态度够诚恳了,就算噶尔给虞衡找点不痛快,虞衡也不好轻易与他翻脸。


    他倒是想看看,这个心思深沉、谋略莫测的‘噶尔’,到底要如何挑战虞衡的底线——虞衡的忍耐力可真是天下无敌啊,若他身处虞衡的位置,早在虞玄宗在位时就夺权篡位了,他竟然屈居辅政之位,被一个儿皇帝压制了七年。


    既然噶尔非要上车,他不仅不会真正阻拦,还要推波助澜。


    “抱歉摄政王殿下,噶尔对殿下并无半分不敬,只是担心吾的安危,故而坚持同行。殿下能否……”


    通译正在翻译聂赤的请求,噶尔那须发蓬松的大脑袋嗖的一下撤出了车厢。


    虞衡眯了眯眼,就听陆长风在外喊道:“噶尔大人您上错车了!您的车在前方,下官这便带您过去!”


    聂赤闪电般探身伸手,却没能抓住噶尔。


    原来是陆长风看噶尔上错了车,堵在在车厢口僵持不前,唯恐他闹起来惹殿下不快,或搅乱殿下和聂赤的重要会商,便想将他拉下来。


    他本以为噶尔那么肥硕,怎么也得有二百来斤,使足了力气往后拽,谁知这壮汉竟轻得出奇,被他一扯就从车辕上飞了下来。


    “哎哟——”


    陆长风被他砸了个结实,两个人滚作一团,在地上骨碌碌转了好几圈。尘土飞扬中,噶尔率先翻身坐起,抡起拳头就朝陆长风脸上招呼。


    噶尔手上戴着象牙编织的护手,质地坚硬冷硬,一拳结结实实落在陆长风下巴上。


    陆长风只觉得下颌骤然一阵剧痛,疼得眼泪险些掉落,紧接着牙根一阵阵发酸发胀。


    他捂着下巴又惊又怒地看着噶尔,心里则暗骂自己乌鸦嘴,这一拳也来得太快了吧!


    噶尔对着他控诉的目光狂飚脏话——没人听得懂,但都能感觉到,很脏!


    他起身之后,还不解气,又气急败坏地抬脚狠狠踹了陆长风一下。


    聂赤此时已经钻出马车,见状大声呵斥,而后跳下马车,把噶尔拉到一旁,连声叱骂。


    噶尔压根听不懂,自然是无关痛痒,指着陆长风同他辩论,两人各说各的,鸡同鸭讲。


    陆长风知道噶尔在告状,此刻他也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行为很鲁莽,一骨碌爬起来,快步走到马车窗棂前,心虚地望向里面。


    虞衡大半张脸掩在低垂的车帘后,只露出高挺的鼻梁,还有一只深邃冷沉的眼眸。


    陆长风心头一紧,连忙躬身主动请罪:“殿下,臣方才一时情急失了分寸,贸然将吐蕃外相从车驾上拉扯下来,惹怒外相,请殿下责罚!”


    虞衡的目光从噶尔身上收回,看向他。


    陆长风出自五姓之一的陆氏,他的姑姑便是当今太后,也就是那位在虞衡平叛归来时,含笑递上一杯毒酒的嫂嫂。


    他在众星捧月中长大,几乎没吃过亏,许是人生太过顺遂,他心性澄澈,乐观随性,没什么弯弯绕绕的坏心眼。


    虞衡中毒后曾深恨皇嫂,连带着不待见陆家人,可他不能让外人知晓自己中毒,甚至为了平息皇嫂下毒的传言、稳定朝堂人心,必须新提拔一个陆家人。


    那么多陆家子弟,他唯独挑中了陆长风。就是看中陆长风简单、纯善。


    陆长风不算是个能臣,也没有什么大志向,让他当个礼部侍郎有点勉勉强强,但他在任上没出过什么纰漏,也没坏过什么事儿。


    他心思细腻,还有那么点小机灵,是个不错的话搭子。


    虞衡烦闷的时候常会找他说话,下棋。


    他总会拐弯抹角地提起时毓,不厌其烦地提起当年他陪虞衡尾随时毓和池彻逛夜市的事情,每次都能提到虞衡当时不曾注意到的细节,令这份回味平添几分意趣。


    他还会不动声色地带来有关时毓的新消息,或是捎来余杭新近流行的美食、精巧的服饰,每次聊完,虞衡心头的郁结总能消散大半,心情也会轻松许多。


    虞衡对他,既没有对顾昭那般高的期待,也没有对池彻那样的防范,更像是把他当作朋友、弟弟,甚至是一只乖巧的宠物。


    而现在,这个养在锦绣丛中的大虞贵公子,竟被外国来使当众殴辱。


    虞衡看着他下巴上的红印子,没说话。


    陆长风看虞衡一言不发,便知他很恼火,非常恼火。


    毕竟大虞才是万国来贺的中原上国,吐蕃时辰当着他的面,公然欺辱大虞朝臣,等同于就是当众打他的脸。


    可是,小不忍则乱大谋。


    陆长风不参与朝堂纷争,但多少能嗅到点危机——明日夜宴一定会发生些什么。


    三天前的朝会便已暗流涌动,今日,该忙的、不该忙的,都忙起来了。洛阳城上,无形中笼罩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也许过了明晚,大虞就会彻底变天。


    眼下这般局势,只怕是箭在弦上、一触即发,一个不起眼的小小变动,都可能打乱所有人的布局,将事情引向无法掌控的深渊。


    所以,自己受这一点委屈算什么?万不能让吐蕃人搅局。


    他早就知道在噶尔手底下会吃亏,吃了也白吃,讨不到什么公道,所以心里接受的很快。


    他还是太善解人意了,再次开口:“殿下,下官愿给吐蕃外相赔罪,任凭可汗处罚,务必平息此事,不致坏了两国邦交大局。”


    虞衡不置可否。他的目光移向远处,落在梗着脖子桀骜不驯的噶尔身上,半晌,鸦翅般的睫毛垂落,似乎陷入沉思。


    片刻后,他抬眸,对陆长风淡淡说了句:“拍拍身上的灰,退下吧。”


    而后裣衽起身,迈下车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虞衡下了车, 面上的不豫与眼底那抹冷厉瞬间敛得干干净净。


    他走到聂赤和噶尔身边,神色关切地看着手扶后腰的噶尔问:“外相可是伤到了?”


    他不知道噶尔听懂没,只见噶尔耿着脖子, 叽里呱啦地吐出一段话,满脸怒容,声调激昂,似乎是在控诉大虞的礼官对吐蕃来使不恭。


    虞衡精通六蕃语言, 却听不懂他说的什么, 只好看向通译。


    通译也听不懂啊,无助地望向聂赤。


    聂赤虽然一个字也听不懂,却有自己的应对方式, 对虞衡道:“殿下不必担心,他只是扭伤了腰,无甚大碍。我们此行带着大夫, 待到四方馆,让大夫给他擦些红花酒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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