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速并不快,但声音含糊不清,像嘴里含着块冰似的。


    一旁的通译凝神细听,却是一个词也没听懂,他急出一身冷汗,躬身垂首卑微地恳请噶尔再复述一遍。


    结果噶尔扬手便朝他后脑上重重拍了一巴掌。


    通译被这股巨力拍得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狼狈地稳住身形,却不敢有半分怨言,忙不迭对着噶尔点头哈腰,转而讪讪地对顾甚躬身道:“顾大人见谅,方才大相所言,小的……小的实在没听清。”


    顾甚哪里知道这个噶尔并不是真的噶尔,他根本不会吐蕃语,讲的完全是另一种语言。顾甚只当他说的不是什么好话,通译这才不敢翻译,脸顿时就拉下来。


    噶尔径直绕过他,大步上前跟上聂赤。


    别的使臣似乎对他蛮横的作风见怪不怪,干脆视而不见,与大虞的礼部官员你来我往,隔着通译热络攀谈。


    被晾在一边的顾甚感到一股莫大的羞辱,老脸都气红了。


    众目睽睽之下,他既不能甩袖而去,也不能放下身段去接待那些低品级的使官,更不可能追上去热脸贴冷屁股。他只能压着火,招来陆长风,说自己要回宫安排明日宴会,让他去陪同噶尔。


    陆长风为难道:“这……不合适吧?那噶尔傲慢无礼,只让我这个礼部侍郎去,他定会觉得咱们怠慢了他。接风宴上发疯也就罢了,明日国宴各国使臣齐聚,他若当众挑事,岂不坏了殿下的大日子?”


    顾甚冷哼一声:“今次并非咱们战败求和,是吐蕃有求于大虞。连可汗都客客气气,他一个外相还能怎样?若他们真有心交好,再多不快也得忍着。若存心捣乱,就是陛下亲迎也没用!”


    陆长风还是不想去碰这个刺儿头。方才噶尔如何怠慢顾甚,如何折辱通译,他看得一清二楚。瞧那肥硕魁梧的体格、凶蛮的个性,自己这小身板凑上去,万一被他扇个大耳刮子,也得白白受着。


    他拉着顾甚道:“可咱们若怠慢在前,他就有了把柄,闹将起来也占理。大虞是礼仪之邦,岂能叫蛮夷挑了礼?”


    顾甚被磨得肝火直窜,胡须都气得微微发颤,若不是场合不对,高低要给他一脚。


    “亏得民间叫你‘小诸葛’,平日里挺机灵,偏今日蠢笨如猪!你是故意气我不是?”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若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这个侍郎你就别做了。反正摄政王手底下有大把寒门士子等着补缺!”


    说罢甩手就走。


    才走出几步,忽然想到,自己好像从哪里见过噶尔那双眼睛、那种眼神。


    是谁呢?


    放眼整个京城,乃至全天下,还有谁,敢用那种眼神看自己?


    想来想去,只有一人,可是……


    他驻足回眸,看向噶尔的背影。


    那背影健硕雄壮,肩背宽厚如墙,步子迈得大开大合,走动间自有一股沉悍气场,与前方的聂赤区别不大。


    若非要找出不同,便只在身形比例上。


    即便穿着繁复的吐蕃氆氇袍,也能明显看出聂赤骨架匀称,腰腹收窄,臀线紧敛挺翘,利落英气。反观噶尔,腰腹圆鼓粗壮,臀型松垮臃肿,整个人上宽下沉,体态显得笨拙拖沓。


    顾甚又转头扫向聂赤带来的吐蕃侍卫,个个彪悍结实,却也都是寻常骨架,没人能比得上聂赤那般匀称周正。


    顾甚释然了,噶尔就是个体格平庸的蛮夷,绝不可能是个女的,更不可能是时毓。


    她不过一介女流,身边只有四个太监、四个宫婢,且都不是什么能人,如何与吐蕃勾连?


    若得夏侯仪或夏侯婴相助,也断无可能。他们一个是驻军将领,一个是地方要员,本就没有与吐蕃往来交际的途径。更何况不经朝廷准许,私通外藩,是通敌叛国的大罪,稍有异动,定然逃不过谢襄的耳目。


    谢襄本就想除掉他们而不得要领,若有这些把柄,岂能迟迟没有动作?


    就算时毓自己有办法联系上吐蕃,她又有多大的本事,说服一方霸主为她打掩护呢?能有这样的交情,怕不是一次两次的交流能促成的。若是长期暗通款曲,行踪书信难免留下痕迹,一旦露出马脚,谢襄不可能视而不见。


    顾甚摇摇头自嘲一笑,你还真看得起她!


    他收回眼神,不再在这蛮子身上浪费时间,匆匆往皇宫的方向走去。


    明日夜宴,很可能关乎大虞的存亡,他要安排的事情非常多,本来就没打算在外交事务上耽误太久,原计划,将达扎一行人送到四方馆,便向虞衡告假,有了噶尔这一出,正好堂而皇之地离开。


    他走后,陆长风曾试图求助兵部尚书陆尧,想让他在接风宴上陪同噶尔——


    按大虞外交礼仪的规矩,宴请外邦使臣需按等级对等原则指派陪客官员,可汗由摄政王虞衡亲陪,其亲信则需对应三品以上朝臣,一来彰显大国礼遇,二来方便充分沟通,不辜负对方千里来朝的心意。


    以陆尧的身份和能力,陪同噶尔是绰绰有余的。


    而陆尧是陆长风的本家叔叔,自小疼他,做官后也多番提携,算得上有求必应。陆长风本以为这点小事他不会拒绝,不料陆尧推说有事,匆匆离去。


    “到底有什么事能比接待吐蕃使团更重要?”陆长风望着他的背影,恨得牙根痒痒,“礼部尚书忙着筹备明日夜宴抽不开身,你一个兵部尚书有什么好忙的?!”


    转头看向已经走出很远的摄政王、聂赤可汗以及那个蛮横的噶尔,默默哀嚎:“今晚这么大的场合,就靠我一个人调和吗?本官做不到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虞衡与聂赤可汗并行往洛阳城内走去, 穿过定鼎门洞时,渐渐无法忽视来自背后的视线。


    那目光似乎裹挟着无尽的怨怼与恨意,死死钉在他身上, 令他感觉如芒在背。


    是谁?


    谁敢这般肆无忌惮地,用这种眼神盯着他?


    正常来说,聂赤可汗带来的侍卫会被留在城外,大虞的礼官会把使团中的官员引入城内, 在接官台换乘大虞准备的马车, 一同前往四方馆。


    正常来说,此刻跟在他身后的应是右仆射顾甚与吐蕃外相噶尔,然而他只听到一个人的脚步声。


    周遭人声嘈杂, 混杂着迎宾专设的鼓吹雅乐声、大虞礼官与吐蕃使臣的寒暄攀谈声,长风穿掠城阙,卷动两侧仪仗旌旗, 猎猎作响。


    这一串脚步夹杂其中,本该被淹没, 是因为离得太近, 才无法被忽视。


    正常来说, 顾甚年事已高, 步履拖沓沉缓, 噶尔身躯壮硕, 落脚厚重发闷,可这串脚步起落都很干脆, 并不拖沓, 而起落之间,有那么点生硬不连贯,就像是历经长途跋涉, 双腿早已酸软沉重,每一步都走得很沉重、很艰难。


    又或者……是原本轻盈矫健之人,在刻意模仿壮硕笨重之人的脚步。


    今日为迎外藩使臣,定鼎门内外早已清街封道,寻常百姓根靠近不得,能跟后面的,除了大虞官吏,便只有吐蕃使臣。


    大虞官吏各有职司,或接引使臣,或维持秩序,或记录礼单,不可能若无其事跟着摄政王和吐蕃可汗。


    若是吐蕃使臣,应当有人陪同,怎会落单?


    虞衡驻足,正要回头去看个究竟,忽听身后传来一连串急促的跑步声,伴随着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和故作熟络的招呼:“噶尔大人,等等我!”


    身后那串脚步声稍顿,随即再次响起——显然听到了呼唤,却并不打算停步。


    不过,听陆长风唤这一声,虞衡至少确定了,身后之人就是噶尔。


    方才聂赤下马朝他走来时,他就已经注意到了那个穿着吐蕃外相官服的人。


    除了身材,虞衡印象最深的就是他旺盛的毛发。胡子占了大半张脸也就罢了,连眉毛都剑拔弩张地刺着,就像被踩了尾巴、浑身炸毛的猫一样,一看就是个桀骜霸道、蛮横难驯的家伙。


    再就是那不可一世的眼神了。


    那人双脚还没落地,就先朝自己睨过来,眼神里满是不逊与不屑,仿佛在说:你小子就是大虞的摄政王?怪不得在一个八岁小儿手底下屈居摄政王之位七八年,真不如我们可汗一根脚趾头。


    随后,他的目光扫过大虞巍峨雄峙的定鼎门,神色愈发狂妄,眼神里透着赤裸裸的睥睨与野心,好似在说:洛阳雄关也不过如此。他日我吐蕃铁骑,必定踏破此门,将你大虞金玉财帛,尽数掳往逻些王城。


    如果虞衡是在战场上看到这种人,一定会先提□□穿他的脑袋,再去取贼寇首级。


    这样一个人,甩开本该陪同他的礼官,跟在自己身后,用如此拙劣的方式挑衅自己,倒也不奇怪。


    虞衡没给他眼神,面色如常地为聂赤可汗介绍着这座定鼎门的规制和洛阳城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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