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仪看着她憔悴又委屈的模样,心里的怒火和担忧渐渐被愧疚和心疼所淹没。
良久,她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无奈地看着时毓道:“那件事我瞒着你,一是因为不知内情,不知殿下是否是被迫的,他府中女人众多,无一是他自己求来的,这一个未必不是别人强赛进来的。二来,不想让你徒增烦恼。
这世道本来就对女人不公平。男人三妻四妾,女人就要从一而终。更何况,他是肩负整个王朝的摄政王,要权衡的事情太多,他可以疼你爱你,却没法事事顾你,对他来说,江山社稷才是头等大事。你既跟了他,就要接受他的身份和身不由己,有些委屈终究只能自己咽下去。”
时毓垂眸不语,唇线绷得笔直。
夏侯仪见此情形,默默思索,要不要告诉时毓,殿下非常在乎她,之前传的流言无论多么不堪,他都稳如泰山,唯有这条流言让他沉不住气,特意派人前来探问原委。
仔细一想,若时毓误以为殿下听信谣言,派人是来质问斥责她,越发灰心丧气,病情加重了怎么办?不如不说。
最终,她只拍拍时毓的臂膀,哄劝道:“想开些。至少他心里是有你的。”
时毓蓦得抬头,倔强道:“不!他心里有没有我,对我来说,已经没那么重要了。但我既然跟了他,就要牢牢抓紧他,他既然要了我,就只能属于我!”
这不是偏执,而是脱离了弱者思维后,抢夺主控权的强者姿态。
曾经的时毓,在虞衡选择相信琳琅、未曾坚定维护她的那一刻,暗下决心要放弃这个男人。那时的她太过弱小,唯一能掌控的唯有自己的去留。
而今,她有了十万驻军将领的友谊,手握同舟票号足以改变大虞经济格局的雄厚财势,布下了叶白这颗深埋北方腹地的暗棋,即将拥有贯通南北的情报脉络,甚至已暗中联结西方盟友,稍加时日,她就可以强大到令谢襄和虞衡都不敢忽视。
既然已有了与之抗衡的资本,她为何还要退?
曾经买不起的奢侈品,就算后来不喜欢了,也要买回来放在仓库吃灰,这不是虚荣,而是实力赋予的底气,是 “我想要便能得到” 的掌控感,更是再也不必委屈自己的硬气!
世道对女人不公?
那就重塑世道!
夏侯仪没有多想,只当是一个女人对男人的占有欲,反而为她的志气而欣慰,笑道:“好,有志气,这才是你该有的样子,快快好起来,把他牢牢攥在手心里!”
最终,夏侯仪还是把事情的大概给夏侯婴说了,至于夏侯婴怎么去给殿下回信,她并未过问。她相信时毓既然要攥住虞衡,自会有所动作。
时毓很快好起来,但她始终没给虞衡写信,没有按夏侯仪叮嘱的那样,给虞衡一个解释。
因为不久后,她的情报网就带来一则消息:虞衡将王勃召入京城,彻夜详谈,谁也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第二天,十六岁的王勃,便被授予朝散郎,成了大虞朝最年轻的朝廷命官。
这番举动,无疑是对坊间那则流言最有力的回应,也是对她无声却极致的维护。
貌似,她什么都没做,在夏侯仪面前立下的豪言壮志就实现了。
然而,打脸来的很快。
一晃又是半年,时至次年二月,距离虞衡与时毓定下的两年之约,仅剩五个月光景,京城忽然传来重磅消息。
长孙侧妃为虞衡生下了长子。
转过三月,小王子举办满月盛宴,朝廷下令举国同庆。各地节度使、一众藩属国,乃至周边邻邦,齐齐赴京贺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从三月初下令举国同庆小王子诞生, 到各国使臣、各地节度使准备好贺礼,全部赶到洛阳,整整过去了三个月。
三个月来, 新罗、渤海、回纥、南诏等使臣陆续抵洛,六月初,本次受邀诸国中距离最远的吐蕃使团姗姗来迟。
不同于别国只派了大臣或者王子,吐蕃带队的是可汗达扎·聂赤。
一年前, 吐蕃内部经历了一场血腥的权力更迭。时任吐蕃大相的达扎·聂赤发动政变, 废黜其兄长达扎·赤松,自立为可汗,占领逻些城。
赤松率残部南逃至雅砻河谷, 据守吐蕃发祥之地,与聂赤隔雅鲁藏布江对峙。两方皆自称吐蕃正统,外人为了区分, 便分别称为北蕃(聂赤政权)和南蕃(赤松政权)。
大虞朝的国书只送到吐蕃的国都逻些城,因此, 此番来贺的, 是北蕃使团。
吐蕃人为了控制丝绸之路, 分裂之前一直南征北战, 与大虞争夺边境领土, 与回纥争夺西域霸权, 连年征战导致国库空虚,民力疲惫。
聂赤曾多次劝谏兄长赤松改弦更张, 与大虞修好, 休养生息以固根本,可赤松刚愎自用,对聂赤的良言劝谏全然无视, 依旧穷兵黩武。聂赤眼见国将不国、民不聊生,愤而举事,推翻其统治。
此番聂赤亲自前来,正是想借机与大虞建立互惠合作,让北蕃得以休养生息,同时获得大虞的支持,以牵制南蕃、制衡回纥。
他的到来令虞衡十分重视,亲自出城迎接。
定鼎门外,虞衡迎风而立。玄色摄政王袍上绣着五爪金龙,腰间玉带勒出挺拔身姿,眉宇间沉凝着不容冒犯的威仪。朔风卷过城楼,将他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身后是顾甚、陆尧、陆长风等文武重臣,紫袍绯衣,冠盖如云,昭示着大虞对远道而来的北蕃使团最高的礼遇。
远处尘烟翻涌如龙,一支浩荡的队伍缓缓驶出地平线。
为首之人身形魁梧,虬髯浓密,正是北蕃可汗达扎·聂赤。
他身披猩红氆氇镶金边长袍,领口袖口绣满藏地密纹,头顶绿松石与红珊瑚点缀的金冠,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胯下骏马通体乌黑,四肢修长,蹄大如碗,脖颈高扬,鬃毛在风中如墨旗翻飞。身后百名吐蕃武士皆腰佩弯刀、肩背强弓,虽未披甲,浑身上下却透出沙场磨砺出的悍勇之气。
满载贺礼的车马绵延数里,一眼望不到头。
大虞的官员们皆面露讶色——想不到吐蕃这次的态度如此诚恳。
虞衡往前迎去。
聂赤翻身下马,在礼官与通译的引导下大步流星走到虞衡面前,用不甚流利却足以听懂的汉话笑道:“有劳摄政王亲迎!久闻殿下英明神武、豪气干云,今日一见,果然气势如虹!”
赤松当政时,吐蕃境内视汉人如寇仇,不仅屠戮往来商客,更曾斩杀大虞使臣,两国边境战火连年,怨隙深种。如今,聂赤竟主动用汉话致意,这份姿态,远比万金珍宝更显诚意。
虞衡报以同样爽朗的大笑,拉着聂赤的臂膀道:“孤听闻可汗为吐蕃苍生,挺身除暴,止息干戈,此等雄才大略,亦心向往之!今日虽初见,却如<a href=Tags_Nan/JiuBie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a>,真可谓一见如故。”
聂赤哈哈大笑着,说了一串吐蕃话。
通译上前,转达了那些客套的场面话,又道:“可汗此番前来,一为祝贺殿下喜得贵子,二来,便是借此机会,与大虞商讨罢兵休战、互通商贸,永结睦邻之好。”
提起孩子,虞衡眼里的笑意更深,神情愈发柔和,他点点头道:“可汗这番心意,孤心领了!说来唏嘘,可汗长孤四岁,你的儿子已经能上战场了,而孤三十有二才盼来第一子。老来得子,自是喜不自胜,皇帝知道孤盼子多年,终于得偿所愿,亦为孤感到欣慰,这才邀了诸国使臣齐聚洛阳,共贺这份喜气。如今各路宾客都已陆续到齐,宴会便定在明晚。可汗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今晚孤先在四方馆备下薄酒,为可汗接风洗尘,明日再与可汗共商盟约!请可汗移驾。”
达扎一扬手:“请!”
两人把手言欢走在最前面,分管外交与边境事务的右仆射顾甚,带着礼部官员上前对接聂赤可汗的随行人员。
此行除了聂赤可汗,身份最尊贵的便是可汗的表弟——噶尔·赞婆。
他是吐蕃现任的外相——相当于中原的宰相,分管对外邦交,与顾甚的职权范围直接对口,是此行的关键人物。
眼下大虞内部纷争暗流汹涌,聂赤可汗又带着十足诚意亲至,顾甚自不愿怠慢这彪悍邻邦,徒增无妄之灾。他带着热情的笑意迎上前去,不曾想,碰了一鼻子灰。
噶尔身材魁梧肥硕,肚大腰圆,满脸横肉。浓密的虬髯覆盖了大半张脸,仅露出的额头和眼鼻也粗糙黝黑,泛着高原日光灼烤后的暗红,上面还布满了雀斑,更添几分粗蛮凶悍之气。
他倒是长着一双秀气的眼睛,然而这双眼睛里充满倨傲,甚至是恨意,就好像骨子里对大虞人的敌意难以磨灭。
他明明比顾甚高不了多少,却摆出一副目中无人的姿态,抬着下巴以鼻孔示人。面对顾甚热情的寒暄,也是满脸讥讽,叽里咕噜说出一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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