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虞衡还没表态要不要诏安,她怎么敢说,已经替他做主,连后续计划都安排好了呢?更何况,由她主动提出单独去见池彻,他定会多想。这个方案,只能由叶白提出。


    时毓以为,抛出这条下南洋的商路,应该可以打动虞衡。


    虞衡的脸色却瞬间阴沉下来:“你想保池彻?你从顾昭那里带走叶白,目的就是救他?你喜欢他?”


    带走叶白那晚,她分明说,要以叶白为引捉拿池彻;她感念的是陈鹤的善意,而池彻不过是奉命行事,且害死了陈鹤,她对他只有恨。如今竟突然改口要保他性命!


    虞衡不得不想,先前那些话,都是在骗他,现在暴露的,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若不是对阿哲有意,她何必费这般周章,以德报怨?


    想到那晚她喝醉爬上房顶,他扮做阿哲引诱她走,她虽然拒绝了,但拒绝的理由既不是她不喜欢阿哲,也不是她爱上了自己,而是迫不得已。


    他想到自己打算诏安池彻的初衷,除了用他来对付谢襄,还有一部分原因是,不愿她有朝一日知晓阿哲的真实身份时,他早已身首异处,从此带着遗憾对故人念念不忘。


    他以为她会谨慎藏起这段过往,主动避嫌任何牵涉阿哲的事情。


    没想到那一面之缘,对她而言竟如此重要。重要到明知会触怒他,仍要费尽心思保阿哲。


    他为她考虑得太多,给她尊贵身份,护她体面尊严,看透她结交夏侯仪、拉拢顾昭的小心思,既没又戳破,也没有惩治她,甚至……压下父兄的告诫,无视漱石座下小童的警示,放下摄政王的架子,三番两次登门执意见漱石,只为确认,她并非那个会倾覆大虞的不祥变数。


    可这般百般纵容,反倒让她丢了分寸,一步步,踏过了他的底线,将他的深情与隐忍,都视作了理所当然。


    “殿下,妾与阿哲……”


    虞衡垂下头,双手按在案几上,手背上青筋暴起。


    “出去。”


    他这两个字,如同有实质的利剑,压迫着时毓脖颈上的大动脉,只要她乱动一下,便会立时血溅当场。


    作者有话说:


    下篇写:相公分裂了


    第74章


    夜深, 梁久安奉药而来。


    守在帐外的王禄摇了摇头,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低声劝他明日再来。


    梁久安却道, 这药一日也不能断,一旦断了,后果谁都承担不起。


    王禄无奈,只得放他入内。


    帐中一片漆黑, 唯有一缕月光斜斜照入。


    梁久安提着药箱左右张望, 才在窗边看见一道高大孤峭的身影。


    “殿下,该服药了。” 他躬身轻声提醒。


    虞衡负手立在窗前,如一尊冰冷石像, 久久未动。


    这军帐有两扇窗,一面对着断崖,一面对着时毓的寝帐。他此刻面对的, 正是时毓那一侧。


    梁久安回忆了一下,来时毓夫人的营帐还亮着灯。


    这两口子, 一个辗转难眠, 一个杀气腾腾, 莫不是闹别扭了?


    梁久安站得腰酸背疼, 只得硬着头皮小心再劝:“殿下, 药再凉, 便损药效了……”


    “不喝,滚!”一声暴喝骤然炸响。


    梁久安默默闭了嘴。


    果然是闹别扭了, 头疼。


    这药需连服七日, 再配合针灸方能见效,今日恰好是第四日,不上不下最是关键。一旦中断, 前面的汤药与针灸尽数白费,一切又要从头再来。


    关键,这药是调理肾精的,旁人能等,殿下却等不得。


    四天前,虞衡兴冲冲召见他,说他那事儿成了,既没有早泄,也没有出不来,更没有像之前那般发抖盗汗,而是在极乐中释放出来——就是出来的东西有些奇怪。


    梁久安仔细检查了一下,只见衣上残留之物清稀淡薄,色泽异于寻常,质浊而不凝,绝非康健之人应有的浓稠充沛之状。


    这倒也在他预料之中。


    虞衡五脏受损五载有余,精室久闭,腺体久衰,初通之时,精未足、液未充,难免如此。


    不过比上次相拥而眠自溢的东西还是强多了。


    君臣二人皆是大喜,只觉苦熬五年,终于盼来一线生机。


    梁久安慎重叮嘱:“殿下如今虽已机能初复,但还不宜真正入内泄身。此刻精气未稳、精血尚弱,若此时致孕,胎儿易弱易畸,不仅有损殿下英明,亦会损害母体。”


    虞衡道:“孤想也如此,故而本次并未急着入内。”


    虽如此,他迫不及待一展雄风的心情却是溢于言表。


    他对梁久安说起太卜令的卦辞——“离火为南,坎水为济,枯木逢春,生机在南,遇火则兴”,说江南是他的福地,若能在回程路上让夫人怀上子嗣,自是再好不过。


    梁久安听得压力倍增,当即便要回去写方子取银针,来调理他的身体。


    可虞衡兴致极高,絮絮说着对未来孩子的想象,性别、容貌、性情、日后教养,一一细说,详尽得根本不像是临时起意,而是在心底盘算憧憬了无数次的。


    梁久安几次想告退,都插不上话。


    好不容易等他稍歇,刚要开口,又听他问:“爱卿有几个孩子?”


    梁久安耐着性子道:“回殿下,臣有七个孩子。”


    “多子多福,甚好。你夫人很辛苦。”


    梁久安道:“托殿下的福,臣的夫人只生了一个,其他六个是妾室所生。”


    “哦?孤竟不知你有妾室,曲岳似乎说过,你与夫人恩爱和美,为何只生了一个?”


    “臣与夫人的确恩爱,可惜夫人怕疼,只生了一个女儿就不肯再生了。臣亦不愿勉强她,奈何臣家中几代单传,臣的母亲一定要孙子,臣便纳了两房妾。”


    “你倒是个妻奴。”虞衡打趣了一句,又问:“那你生出儿子没有?”


    梁久安笑道:“臣之子,今年三岁了。”


    虞衡亦为他高兴:“想来是小七了。长得像谁?性情随谁?将来打算让他子承父业么?”


    梁久安一一回了。


    虞衡听进去其中一段:儿子随母,女儿肖父,头一胎最肖父母,往后再生便渐渐不似,就像小黑狗生崽,一窝比一窝毛色浅淡。


    他想了想自家情况,兄长随母,姐姐随父,而自己年纪最小,和父母最不像,深觉此言有理,便道:“孤的第一个孩子,须得是女儿!”


    随即便命梁久安好生归纳调养之法,专研能让夫人生下女儿的方子,细细调配。


    梁久安:“……”


    总之,几日前的殿下,欢喜得像个少年郎,满心满眼都是要与时毓生儿育女。这么苦的药,喝起来像喝蜜,扎针的时候都不骂人了。


    今晚怎么就……


    “殿下,这药不能停,一旦停了便前功尽弃了……”梁久安苦劝。


    虞衡忽然大步走来,却是一阵风似的从他身边掠过,跟着一串珠子落地的噼啪声。


    待他出门远去,梁久安才俯身拾起脚边之物,拿到帐外对着灯笼一看,竟是虞衡平日常盘的那串菩提子。


    绳结未断,可那十八颗菩提子,竟被他硬生生攥得颗颗开裂。


    *


    丑时,整个驻军营地都安静下来。


    叶白在睡梦中被人猛地拽起。一只粗糙的大手捂住她的口鼻,另一只手粗暴地蒙上她的眼睛。她来不及挣扎,便被扛上肩头,颠簸着不知往何处去。


    约有一炷香的工夫。


    她感觉到下行的台阶,感觉到空气越来越潮湿,越来越冷。然后是一阵铁锈与腐臭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浓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她被人粗暴地扔下,摔在黏腻的地上。


    随即,手脚被捆在一根冰凉黏腻的石柱上。蒙眼的布条被扯下,塞在口中的麻核被抠出。


    她睁开眼。


    这是一间深埋地下的牢房。潮湿憋闷,昏暗如坟墓。


    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刑具,铁钩、皮鞭、烙铁、夹棍,大多锈迹斑驳,上面沾着干涸的黑褐色痕迹。那是血,层层叠叠,不知是多少人留下的。


    角落里堆着几团分辨不清形状的东西,隐约能看出是人体的残骸,手指,肋骨,还有一颗半腐烂的头颅,黑洞洞的眼窝正对着她。


    地上到处都是大片大片殷红的痕迹,一层覆盖一层,早已分不清谁是谁的血。


    空气里弥漫的恶臭让人作呕。


    正前方,摆着一张宽大的太师椅。


    椅子上坐着一个一身黑衣的人。


    他身形巨大,几乎占满了整张椅子。


    身后微弱的灯光勾勒出他冷硬的轮廓,却掩去了面容,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阴影。


    可那周身散发出的凛冽寒意与无形的压迫感,却比地窖里积淀的所有怨气都要强烈,强烈到让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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