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白几乎立即意识到他的身份。
四肢百骸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但很快,她就笑起来。
“虞衡,哈哈哈哈——是你!”
笑声在逼仄的牢房里回荡,刺耳而癫狂。
“太可笑了,太可悲了,我从未见过比你更可怜的人。你被兄长厌弃,被亲嫂毒害,被最信任的婢女算计,连你心爱的女人,心里都装着别的男人!
她去找你了吧,为了保住池彻的性命,迫不及待,费尽心机,不顾一切!
你坐拥天下又如何,偏偏不得人心,没有一个人,全心全意地对你。连一个歌姬都征服不了,堂堂一个摄政王,竟会输给一个穷途末路的匪首!
你为她冒天下之大不韪如何?为她与谢氏决裂如何?把她捧成心肝宝贝又如何?”
她死死盯着那片阴影,一字一句道:“她不爱你!”
虞衡没有动。
叶白笑得更得意了。
“现在你知道了吧?杀戮只能让反对你的声音暂时消停,却永远无法熄灭怨恨你的火种。你德不配位,江南百姓永远不会真正臣服你,就像时毓永远不会真正认同你!”
“她本性善良,厌恶杀戮。池彻与她才是同类人。而你——”她声音里带着恶毒的嘲弄:“你就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魔。”
没有了佛珠的克制,虞衡一身杀气释放殆尽。
此刻的他,确实像一个恶魔。看她的眼神,就像看一个死人。
“看来你确实想死。”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平静得让人脊背发寒,“否则,怎不用你这张擅蛊之舌来蛊惑孤?”
叶白道:“能死在你手里,我求之不得。”
“孤会成全你,不过要等她将池彻带回来之后。孤还会让池彻重入朝堂,让他代表你们江南人,永远臣服在孤的脚下,做孤的马前卒,去对付谢氏,去治理江南,用江南人的脂膏,滋养孤的十万将士。”
叶白轻蔑地笑:“你想得可真美。”
“怎么?你哄骗时毓劝孤诏安,只是想挑拨孤与爱妾的关系,让孤如鲠在喉、怒火烧心,是吗?”
“你错了,诏安不是我提出来的,是她自己。她舍得不池彻死。” 叶白笑得愈发猖獗,“你嘴上说着要让她把池彻带回来,其实你根本不敢让她去!你既怕她真把池彻带回来,从此处处护着他;又怕她为了保护池彻,甘做他的人质,护送他逃离此处,让你颜面尽失,所以你才出现在这里。杀了我,他们自然就联系不上了。”
她得意地扬着下巴,眼中满是挑衅:“其实她去不去,对我来说都无所谓。池彻放走了她,致使朱雀盟错失了打击你的最佳时机,落得一败涂地的下场,我们几千条兄弟姐妹的性命,都因他的决策失误而葬送,他死不足惜!我临死前折腾这么一番,只要能让你认清一个事实就够了:你这等天煞孤星,永远也不会有人真心待你!要是我死在你手里,就更妙了,一个时毓,一个顾昭,你的爱人,你的兄弟,都会因此与你离心离德!”
虞衡的面目被阴影笼罩。
叶白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冰冷的声音里,带着满满的嘲讽与不屑。
“孤不仅要让她去,还要让她独自去。你这条命暂且留着,看着她把池彻带回来,给孤当条好狗”
说罢,他揉了揉眉心,站起身来。
他的头几乎触到牢房的顶,身形巨大如山,几乎将身后那盏微弱的油灯完全挡住。
叶白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灼灼发亮,如同正在捕食的凶兽。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仿佛看到他的嘴角也微微翘起,仿佛预见了即将到嘴的美味。
而那美味,是她的垂死挣扎。
是她自以为得计,到头来却发现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的惨败。
她一时猜不透他的后招,心中蓦得忐忑起来,眼见他快步离去,毫无留恋的姿态,忙喊道:“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她和池彻相互吸引,这次诏安会让他们之间的牵绊更深,你若不想戴绿帽,现在就杀了我或者她!”
虞衡脚步一顿,微微侧脸:“如你所愿。不过你记住,池彻与你,只能活一个。若他回来而你不肯赴死,孤便让你用余生缅怀顾昭。”
叶白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失声尖叫:“你疯了吗?!顾昭对你忠心耿耿、功勋卓著,统领翊卫,掌管京城防卫,你竟为了惩罚一个微不足道的我,杀他?”
“从他被你蛊惑,就不堪重用了。而你,从你算计孤的女人,就注定不得好死。”
说完,虞衡大步离去,再无留恋。
叶白怔住,脸色惨白,浑身颤抖。这个人,真的是地狱爬上来的魔鬼!
天亮之前,她被送回了营帐。
没过多久,时毓带着吕桓而来。
她一脸喜悦地说,“殿下已同意了你的建议,让我亲自去诏安池彻,现在,只需你手书一封,由吕桓带给池彻,无论池彻约定在何处见面,我都会独自赴约。你放心,我一定把他平安带回来,完成你们未竟的事业,彻底打通南洋商路。”
叶白手抖得握不住笔。
她已然无法确定,自己写下这封信到底是在算计虞衡,还是会成为虞衡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他难道真的不在乎时毓的心倾向池彻吗?
还是说,从时毓选择为池彻背弃他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狠下心肠,打算亲手送时毓和池彻一起去死?
作者有话说:
下篇写《相公分裂了》
第75章
时毓还是说服了叶白。
吕桓揣信离开驻军大营, 数道暗卫身影随即悄然尾随。
他先在余杭城内漫无目的地绕行,继而前往池家老宅,再赴池家坟地, 最后折返城中。
一路看似茫然寻访,除了问路,不曾与任何人私语,那封信也始终未曾拿出。
谁也不知道他到底能不能找到池彻。
入夜后, 他步入余杭最热闹的夜市, 上了一辆花船,船入西湖,行至在湖中心, 他一个猛子扎下去,就此失去了踪迹。
暗卫追到岸边,再无头绪, 只得如实回禀。
情况报至夏侯仪处,她气定神闲:“无妨。这小子不过是个传信的小卒, 池彻才是关键。池彻阅信后, 自然会让他来传达见面地点。到时候只要盯紧夫人, 他便插翅难飞。若他连赴约都不敢, 就算逃出这余杭城, 也再难成气候, 不值得本将军费神。”
于是他们收兵回营,静候回音。
没人知道, 这个时候, 时毓早已和池彻见过了。
*
这一日,吕桓刚走,她便随虞衡銮驾前往城隍山, 去敲漱石道人的山门。
道观藏在城隍山顶,与漱石道人的声名颇不相符,规模并不大,从山下全然不见踪影,即便在半山腰远眺,也只露出两座小小的殿宇。
漱石向来居无定所,已多年未归,道观近乎荒废,上山的路径几乎被荒草封死。只因摄政王亲临,翊卫们方才临时斩草开道。
走过一段野径,山路渐有人工开凿的痕迹,拾级而上,向阳处尚且干爽,被密林遮覆的石阶却覆满青苔,湿滑难行。
翊卫们早在路上铺了野草,以防虞衡与时毓失足。
虞衡在前,时毓在后,两人隔着两三级台阶,一路沉默。
自昨夜她提出招安,被虞衡怒而赶出营帐,直至此刻,他未与她说过一字,连目光都未曾落在她身上过。
准许招安之事,是陈博来传的话;令她随驾上山,是王禄来通的传。
出行时他骑马,她乘车,连片刻独处都无。
初夏的余杭气候温宜,风光清隽。一路行来,远山含翠,近水漾波,堤岸杨柳垂丝,林间莺声婉转,时毓独坐在马车里,吃着碧荷亲手做的山楂糕,心里暗暗想着:真是人间好时节啊,若有个俊俏公子也在车中,对上几首诗、闲唱几支曲,该是何等和乐美满。
可惜对象还在生气。
行至半山腰,她已是气喘吁吁,望着不远处的凉亭,又忍不住出神。
那处视野开阔,四面繁花绕檐,清风穿廊,最是适宜煮茶对弈。若是拜过漱石道人,能与俊俏公子在此歇脚闲话,也是极好的。
只可惜,虞衡从不是寻常男子,没那么容易哄好。
或许,他那腔滚烫的心意,就此冷了,再也不会像从前那般纵容宠溺她了。
时毓心底暗道,这样未必不好。
她本就惧怕承担他过于炽烈的真情,只要不彻底失宠,稍稍降温,也是好事。
细水长流嘛!
心里这样想着,却在感到脚下一滑的瞬间,故意惊叫着往后倒去。
一只手臂稳稳将她扣住。
虞衡身形如电,骤然回身,比翊卫反应更快得挽救了她本该受难的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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