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眉之下,那双眼睛深邃如渊,眼底沉淀着说不清的暗流,气压低得让人透不过气。


    殷红的唇抿着,像是在竭力压着什么不愿示人的情绪。


    时毓心跳都漏掉一拍,不自觉吞了吞口水,瞬间觉得自己来得很不是时候,想跑。


    虞衡却招招手,低沉地唤了声:“过来。”


    好了,这下跑也跑不了了。时毓慢吞吞挪过去。


    虞衡心急似的,一把拉过她,环抱在怀中,额头抵着她的心口。


    就这么沉默抱了半晌,时毓心中那由拘谨和戒备构建起来的隔阂终于被他融化了。


    她缓缓抬起手,抚上他的后颈,轻声问:“殿下怎么了?”


    只待虞衡说被那个漱石气到,她便拿出准备好的台词劝慰他。


    可虞衡没有给她发挥的机会,只是抬起头,掐着她的腰将她放到自己腿上,接着抓起她两只手,认真检查了一番,而后指着手背上那个极小的油点,用责备的眼神看向她。


    这是今早炸丸子的时候溅上的,当时只有一点点微痛,所以时毓并未放在心上,更没惊动任何人,他是怎么知道的?


    若说她身边有人随时通风报信,倒也不至于连这点小事都报吧?


    而且,如果要报,肯定会报精准位置,不至于让他翻找这么久。


    那就只剩一个可能。他知道她不擅长庖厨,从早晨见到她送的炸丸子,就担心她会伤到自己,所以方才才认真检查。


    但……这都过去一天了,他竟还惦记着?


    时毓心中震动,仿佛从未认识过他一样,怔怔地看着他,喃喃道:“这点小伤不碍的,妾……妾以后会更小心。”


    虞衡道:“孤不需要你做这些不擅长的事情取悦于孤。你擅长的事情已经够多了……不,你什么都不需要做,你的存在,对孤来说就是这世上最值得喜悦的事情。”


    这话太甜了,也太莫名其妙了,不符合他深沉内敛的行事风格。简直就像失误——他的本意大概是只想说一句,加了一滴蜂蜜的情话,却不小心倒进去大半瓶。


    不久后,在她得知虞衡曾中毒不举后,会对这句话有更深的理解。


    但要等到她去过康州后,才能真正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此刻,她只觉得虞衡在外受了刺激。


    到底是受了什么刺激,才会这般消沉又这般感性?


    思索间不经意一垂眸,恰好看到他身上沾了血——玄衣上血色不明显,有一滴血落在了金丝绣的龙爪上。


    她轻抚那一块衣服,紧张地问:“殿下受伤了?”


    虞衡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不曾。今日孤去了城隍山,本欲拜访一个叫漱石的道士,却不想扑了个空。下山时偶遇一头极漂亮的梅花鹿,一时技痒,便顺手猎了。”


    在漱石那里接连吃闭门羹这般憋屈事,竟被他如此轻描淡写一语带过?


    时毓心头微讶,不敢置信:“这……是鹿血?”


    虞衡微微眯眼,眸底掠过几分戏谑:“你以为呢?”


    时毓心底默默腹诽:真不是人血吗?


    虞衡似是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失笑道:“孤已吩咐尚衣局,用那张鹿皮为你做一双靴子,不日便能送来。”


    一只成年梅花鹿的皮,通常只能做一双成人靴子,虽说虞衡断不会缺了皮靴,但今日这种情况,杀戮分明是为了发泄,可他在那样的心绪中,还记挂着给她做双鞋,这心意,让人无法不动容。


    时毓心绪复杂地望着他,轻声道:“殿下待妾如此情深义重,妾惶恐,竟不知该如何回报。”


    虞衡缓缓抚过她的后腰,语声低沉温柔:“不知?孤倾心待你,你只需以真心相报。”


    时毓心中一惊,忙道:“要如何证明妾对殿下的真心?”


    虞衡烦闷的心情,因她在怀,正慢慢消散,他心情变好,便想逗她一逗,便道:“倘若孤中了毒,要你的心头血做药引……”


    “莫说只是心头血,便是整颗心挖出来都可以!”时毓抢答。


    虞衡敛笑沉眸,严肃得吓人:“当真?”


    他这个样子,就像下一秒便会掏出匕首来挖她的心一样。


    时毓心里一紧,那些脱口而出的漂亮话,竟卡在了嗓子眼里。


    半晌,虞衡的神色带了几分失望。


    时毓猛地抱住他。


    “当真!当真!”她把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方才妾只是在想……妾这样平凡普通的人,天下多的是,死了一个还有无数个。殿下说不定会遇到与妾容貌相似、才情更佳的人,聊以慰藉对妾的相思之情。一想到那个人会替妾来爱殿下,妾就放心了。”


    虞衡沉默了一瞬。


    他抬起她的下巴,悠悠问道:“你果真这么想?”


    时毓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嗯。”


    虞衡松开手,将她推开一些,淡淡道:“爱妾果然是圣人一般的胸怀。想来当初并没有吃过蔺芝和的醋,那般做戏,只是为了让孤放走她吧?”


    “呃……”时毓脸上腾地烧起来,刚要解释,却被虞衡伸手打断。


    “蔺芝和是漱石老道的关门弟子,亦是她亲手养大的。两人名为师徒,情同母女。”他顿了顿,“她此时就在城隍山上守着观门。而你既曾施恩于她,明日不妨陪孤再去一次,看她是否看在你的面子上,开门迎客,让孤见到她师傅。”


    时毓这才知道,这两次,把他关在门外的是蔺芝和。


    这怎么不算一报还一报呢?当初你把人家关禁闭的时候,没想过今天吗?


    时毓想笑,却不好直接答应下来,只道:“虽然当初妾本意不是帮她,但殿下说得对,妾那么一闹,终究成全了她,道家讲究有恩报恩,有仇报……嗯……妾明日便去敲观们,无论用什么办法,定要想办法,让殿下见到漱石道长。”


    虞衡挑眉:“孤去了两次都没见到的人,你一去就能让孤见到?这话是不是说的过于自满了?可曾想过若见不到,孤会治你的罪?”


    时毓舔着脸道:“非是妾对自己自信,而是觉得,刘备三顾茅庐请出了诸葛亮,这漱石道人再怎么厉害,也不过是一只闲云野鹤,于江山社稷、百姓福祉没有寸功。而殿下是平定天下的雄主,不惜千里南下,三次亲至登门,这般诚心相待,便是金石顽石,也该为之所动。若这第三次,依旧叩不开他那扇门,殿下大可收回此前给予的礼遇尊崇,直接破门而入便是。


    真到那般境地,便是神仙也被拉下神坛,成了泥胎木偶,不值一拜。殿下以为,妾说得可对?”


    虞衡神色怪异地看着她:“你看人看事都很通透,却把自己的心思藏得那么深,叫任何人都看不透。孤不知道,你究竟想要什么。”


    时毓拉着他的手轻轻晃着:“殿下实在高估妾了。妾对殿下的崇拜敬爱依恋,没有半分作假。妾所求,无非是能更长久地留住殿下的喜爱罢了。都说色衰而爱弛,妾这个年纪,没有几年青春了,自然就想动脑子,做个对殿下有用的人,如此,倒显得思虑重些,不够天真单纯罢了。”


    虞衡没再说什么。


    也许她没撒谎,是他自己想多了,动了情的人就是这样,永远不满足,永远觉得对方不如自己用心。


    无论如何,时毓是他的,他永远也不会给她机会背叛自己。


    时毓趁机说明来意,将自己和叶白的谈话据实以告。


    “朱雀盟曾开辟一条南下商路,自岭南出发,经沿海诸州,渡海而下南洋,再由南洋转往西洋各国。此路虽尚不成熟,却已初见规模。若能将他们先前的成果续用,非但可振兴江南经济,更能带动西南沿海兴盛,裨益无穷。可一旦杀了池彻,这条商路多半便就此废弃。”


    “叶白一心保全池彻,正是为了保住这条商路。妾以为,与其将他诛杀,不如施以招安。若能成事,商路可保,叶白也有了活下去的念想,她与顾昭之间,便不至陷入死局。”


    “只是池彻与朝廷素有血仇,绝不会轻易归心。叶白却承诺,只要殿下肯允招安,她便亲往劝说。她有法子联络池彻,亦有把握说动他。可妾观此人,并非全然可信,若真放虎归山,恐成后患。是以妾提议,由她将池彻诱至我等指定之地,可她却不信我等,唯恐池彻一到便遭格杀。如今局面僵持不下,妾束手无策。”


    事实上,她已经和叶白商量好了解决办法。那便是,叶白将信息传递给池彻,然后池彻约定地点,让时毓单独前去劝降。


    这样,叶白在他们手里,而池彻掌握着时毓的生死,双方各有筹码,可以平等谈判。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