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王禄并未直接将她的口述落笔于奏疏,而是等虞衡裁定后方谨慎誊录,并于文末附注一行小字:“毓夫人口述,奴代笔。”
待奏疏一一对罢,窗外天色已擦黑。而吴郡本地官员仍在偏厅候着,等待觐见。
他们的目的,虞衡早已洞彻,不过是为了争取共济基金的管辖权,他既已决意直握于王府,便不打算再见。
时毓听后倒是想了个折中的法子,既不打击官员们的积极性,防止他们以逸待劳,又可减轻王府的财政压力。
“殿下,妾以为,可将济曹公所由王府独立出资管辖,改为股份合伙制,由王府、朝廷、本地官员和富绅共同出资,王府出大头,辖管理职能,其他股东出小头,不能参与管理,只能享受分红。考虑到前期保费少,很难产生分红,可以设定五年或者十年期,约定固定期限后才开始领分红。分红的来源嘛,就是每年从共济基金里提取的盈余,以及运营这些盈余资金生的利。
此法有三个妙处,其一,充分调动各级官员的积极性;其二,聚八方之财,扩大初始资金池,提高风险赔付能力;其三,将商贾利益与漕运安稳绑在一处,他们自会竭力维护。”
“股份合伙制……”虞衡重复这五个字,忽然拍案叫绝,“好一个聚八方之财,绑四方之利!”
随即下令传随行官员和本地官员入殿商讨。
而在他们入殿之前,时毓已按虞衡的吩咐,转至屏风后,吃点心喝茶。
这一次的点心和茶,与上回虞衡审徐员外时吃的不一样了,茶是她喜欢的水泡茶,盏底沉着舒展的完整茶叶,点心也是她喜欢的枣泥山楂馅。
时毓发现这次奉茶的正是上回将她背到屏风后的宫婢,不免想起当时的情境。
彼时她惊魂未定,还是琳琅在一旁柔声安抚。
琳琅总在殿下身侧,从不远离,可这回……时毓忽然想起,殿内殿外都没见到她的身影。
她抓住那宫婢,低声问:“段掌事何在?”
宫婢脸色倏然一白,慌忙摇头,唇抿得死紧,什么也不说。
时毓没有勉强她。
官员们对这个提议皆无异议,唯独在参股份额与权责划分上争执不休。话里话外,皆想占得多、分得厚,却谁也不愿多担一分责、多出一份力。
时毓这才知道,原来这些执掌天下民生的官员,争起利、推起责来,与自己从前那些争功委过的同事,并无什么不同。
而看他们争成这个样子,她也开始为自己方才的想法感到后怕。若果真提出技术入股,非但讨不着半点好处,还会触怒虞衡。
幸亏虞衡在她开口之前便替她做了决断。
屏风之外,唇枪舌剑越演越烈。
屏风之内,她窝在椅子里,靠着软软的靠枕,隔着一层朦胧的云母与雕花,悠闲旁观。
虞衡依然在她转脸就能看到的角度,他显然对这样的场面司空见惯,甚至没有给他们一个眼神,只是捻着佛珠,似在权衡思考。
许久之后,他终于得出结论,将手中的佛珠轻轻往面前的案几上一搁。
“嗒。”
一声清响,如刃划帛,轻易刺破了满殿喧嚣。
殿内骤然死寂。方才还争得面红耳赤的官员们仿佛同时被扼住了喉咙,齐齐收声,转向御座躬身垂首。
虞衡缓缓抬眼,语气不轻不重:“争完了?”
无人敢应。
“看来是争完了。”他自问自答,身形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案上,食指抵着额侧,“孤只让尔等议这‘股份合伙’之制是否可行,何时准你们自行商定份额权责了?”
他一向独断,随行近臣皆深知其性,因而默然侍立,只待他最终定音。唯独吴郡几名官员仍怀着一丝可商议的侥幸,目光殷殷地望向上方。
“股份按孤所定章程划分:摄政王府占六成,户部占两成,吴郡漕运司占一成,剩下一成分予本地富绅商贾。各方须按期依比例缴足本金,充作赔付之备。逾期未纳者迟了,剥夺其参股之权,永不续议”
他稍作停顿,目光如刀锋,寒亮亮得掠过众人,“有异议者,现在可以出列。”
他的威压太过慑人,殿内落针可闻。方才还振振有词的官员们,都盯着自己的笏板或脚尖,不敢言语。
但吴郡几个官员终究还是被利益所驱动,相互递眼神,鼓动了一个人当出头鸟。
“殿下。”漕运司主事李霖便是那个官职最小的倒霉蛋,他硬着头皮道:“方才殿下所言,济曹公所由王府治下,曲大人负责,然漕务涉及本地商户、船帮、码头力夫,非深谙吴郡人情世故、方言俚语者不能办,臣以为,最好从本地佐吏中择优充任。”
曲岳轻飘飘道:“济曹公所乃是管理部门,管辖人事、账务这些大面上的,实际操作,当然由你们本地衙门负责。”
李霖脸涨得通红,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曲大人所言极是,但这共济基金从商户中收取,零零散散,要多久解送王府一次?解送次数多了,徒增损耗与风险。不如平时留存吴郡藩库,半年或一年结算上缴一次,地方亦可灵活垫支小额赔付,以解燃眉之急。如何?”
“李主事所虑甚是,细节确需周全。”曲岳淡淡迎合了一句,接着话锋一转,“然此等执行细务,非今日廷议之要。待济漕公所正式设立,章程落定,自有公所专官与地方衙门逐一厘清对接流程。届时如何征缴、如何勘验、何人经办、权责何属,皆会明文下发。李大人届时,照章办事即可。”
李霖本就不想出头。一开始摄政王就说的得很明白,收缴保费七成交公所,公所由王府直辖,非要从这七成里抠出点来,就是从摄政王兜里掏钱,不是找死么?
因此一听到照章办事四字,他立刻顺坡而下,躬身应道:“是……下官明白了。”
一场争论,就此尘埃落定。
整个过程,时毓在屏风后看得清清楚楚,心中唯有叹服。
效率真高啊!她们公司研发个新产品得上八百遍会!层层报批、反复拉扯,搞得所有部门筋疲力尽。
这大概就是一言堂的好处?
虞衡的威慑力足以压得住所有人,因此一言可定乾坤。而他麾下这些人,更无一不是人精中的人精,懂得借他的势、循他的意,不过三言两语,便能将异见悄无声息地按下。
时毓不禁想,这样一个乾纲独断的摄政王的摄政王,若果真讨厌她,怎么可能不驱逐她?她从前怎么就没看出他的偏爱,平白花了那么多力气,受了那么多磨难呢?
是因为轻信了琳琅的告诫?还是受了宫婢们的挑拨?
或许都不是。
只是她一直以现代人对“爱”的理解,去丈量虞衡待她的方式。
在现代的观念里,爱是专一、是呵护、是欣赏、是尊重……但在一个一夫多妻的时代,男人的爱是可以分为很多份的,每份可能不多,也不由欣赏出发,可能源于更原始的占有欲,而端坐于王座之上的男人,可能根本不愿花心思呵护谁,只需强悍地握在掌中。
他们未曾经历所谓“绅士文明”的熏染,更像丛林里凭本能行事的雄性。
从今往后,她须牢牢记住这一点。
放下那些不切实际的期待,调整评判的标准,抓住他这原始而短暂的偏爱,让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不多时,群臣退尽,屏风也被撤去。
时毓起身,正想朝虞衡走去说几句心得、顺势奉承两句,内侍监陈博却在这时迈入议事厅。
虞衡只是稍稍调整了坐姿,并无起身之意,显然早知他会在此时到来。
“殿下命臣查办四月初九毓夫人遭宫人挟持构陷一事,现已查明。”
虞衡转向时毓,招了招手。
时毓忙趋步上前,隔着御案轻声问:“殿下?”
虞衡在身前的案面上叩了两下:“到这儿来。”
这突如其来的亲近,竟然令时毓紧张起来。
她犹豫了两秒,大步走过去。
虞衡却并未做什么,转向陈博,吩咐道:“说罢。”
时毓不解,为什么把她叫到这里听,是怕自己听到那被粉饰过的真相,冲出去打琳琅吗?
“副掌事玲珑已供认,那日并无人见到戴兽纹傩面的男子进入毓夫人院中,毓夫人也未曾爬墙出逃。她受掌事段琳琅指使,命两宫婢、两太监将毓夫人抬上墙头抛下,伪造丑事败露、仓皇坠逃的假象。段掌事随后亲自向殿下禀报毓夫人‘跌下墙头’,再由宫婢春燕掐准时机,在殿下步入院门时揭破毓夫人‘假死’,以混淆殿下视听。此事全由段掌事策划,玲珑仅为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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