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不准备这么说。
不能让她知道,他曾扮做别人,试探她的忠贞、套取她的真心话。
他看到她虽然满脸惊诧,眼底深处却有一簇火苗被骤然点燃,笼罩她的戒备与疏离,正在冰消瓦解。
他知道这个提议说到她心坎里去,不由微微一笑,往前一探身,目光如星火灼灼,紧紧锁住她:
“丝绸乃吴郡经济命脉,此地多少门户,实赖绣娘十指供养。商路阻塞后,绣娘生计骤断,在家中地位一落千丈,饱受磋磨,境遇凄惨,她们心中充满怨愤,眼里没了盼头。而今,横行水道的水匪即将被扫清,你这‘漕运保险’之策,又为千疮百孔的商路注入良药,江南经济复苏,万事俱备,独缺万千绣娘重归织机。孤欲让你,为她们鸣冤复仇,重振心气,使她们重新拿起针线,织就江南来日的锦绣繁华。”
这虽然不是时毓当下心中想要的补偿,却深深触动了她。
这些女子既要养家,又要生儿育女,她们明明承担了这么多,却没有任何合法权益,被宗亲卖如青楼无处伸冤,被丈夫殴打也只能默默忍受。
这一切苦难的根源,都是因为这个吃人的封建社会不给她们独立生存的空间。丈夫,是她们保护自己不受他人侵害的屏障。
如果她们能够拥有自己的财产,并受法律保障,就不必依附于丈夫,也不会被吃绝户。
时毓想去坐公堂,为可怜的女子主持公道,把更多的‘沈素’从深渊边缘拉出来,也让更多的强盗、施暴者,为强占和伤害付出代价!
更重要的是,她想通过此事树立口碑,在民间拥有自己的姓名,积攒声望。
如果‘护女法师时毓’的名号,能够和‘及时雨宋江’一样响亮,再加上创设‘漕运保险’的功绩,她会拥有更多拥趸。
在这个时代,民心的分量,比黄金和官印更重。那可是能载舟亦能覆舟的水。
虞衡南巡这一路清理冤狱、减免税负、开恩科选人才,都是为了收拢民心。
他给她这个机会,意味着,他从未打算只将她当作后院的点缀或掌中的玩物。
时毓心中的震撼无与伦比。
她相信虞衡比她更清楚此举的意义,她只是不知道,他这样做到底是因为爱,还是为了‘物尽其用’。
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机会摆在面前,要抓住!
“妾愿意坐公堂,申冤屈、明公道,让饱受压抑的江南女子重燃希望,鼓舞她们为江南经济复苏添砖加瓦,绝不辜负殿下所托不负殿下所托!”
时毓说出这段话的时候,心中对虞衡的怨愤似乎烟消云散了,甚至涌起了强烈的感激之情,恨不得呕心沥血、鞠躬尽瘁来报答他的知遇之恩。
所谓士为知己者死,连不能轻易被领导pua的职场老油条都这样,那些自幼被这个时代的忠义观念深深浸染的“土著”呢?岂不是各个都愿意为他赴汤蹈火!
如果他一直这样知人善用,敢破枷锁,放手任人施展,那么,十五岁被发配康州等死的他,能一步步走回权力之巅,以一人之身对抗整个门阀世族,便丝毫不令人意外了。
她相信,他终将扫清所有门阀,收拢皇权,开创一个千古未有的盛世。
这一刻,虞衡也感受到了,除情爱以外的快乐,那种收服人才的成就感。
他令王禄将时毓引至御座左下首的案几旁落座,又命宫婢将自己看过的,需要她解答的奏疏送到她案头。
时毓带着一腔热忱,掏出了她的鸡毛笔正准备开干,却见王禄在旁跪坐下来,谄媚地笑道:“不劳夫人动笔,夫人只管将奏对内容告知奴才,奴才代为执笔。”
时毓抬眼看向御座上的男人。
那人倒也不含糊,直接道:“这些奏疏皆需归档存录,你那把字若留于其上,只怕贻笑后世。待眼前诸事忙罢,孤亲自督你练字。何时练得像样了,何时再落笔不迟。”
时毓耳根一热,心虚地应了一声,随即又狗腿地补上一句:“妾定会刻苦练习。”
虞衡抬眼看过去,她脸上已然漾开笑意。这笑容他依稀见过,正是那夜她与阿哲漫步夜市时,眉眼舒展的模样。这代表她放下了之前的芥蒂,卸下了一些心防。
他就那般看着她,双眸如渊似海,却又敛尽波澜,又仿佛千年古镜,照得见红尘纷扰,也照得见真心几分。
她没有回避他的眼神,眼底清澈如洗,一片坦荡。
*
送到她面前的奏疏是虞衡批过的,有些看上去就很愚蠢的问题已经被他划掉了,有些非技术上的问题,他已做了批示,有些专业上的问题,他甚至也按自己的理解和设想,做了解答。
比如户部官员关心的财权问题,共济基金由中枢管还是地方管?若遇特大灾年,赔付远超准备金,是否需国库兜底?此基金收支如何审计?谁有监督权?
他批的是:“此非国帑常例,乃漕运专项。既为专项,当设专库,行专款,立专用之章程。孤欲设济漕公所,由摄政王府直掌,各地分设漕运共济所派驻。人、章、制皆出王府,独立运作,与户部及地方度支彻底剥离。此保险暂保人祸,天灾险须待共济基金足够丰盈后再设,需另行缴费。初始本金由王府内库划拨,专作漕运风险备金。后续保费收入,七成汇入济漕公所,立‘漕运平准专项’封存,三成留地方共济所,限用于日常薪俸、勘验支出及定额内速赔。如此可防挪借贪冒之弊。”
时毓了然,户部和地方官都盯上了‘共济基金’这块大肥肉,虞衡此举,既是为防他们层层盘剥、侵吞挪用,更是要将这一财权牢牢握于掌中。
他竟能构想出“济漕公所”这般近乎独立营运的机制,俨然已有后世专业保险公司的雏形,真是天才啊!
有了这个设想,御史台关注的人事问题就迎刃而解了:济漕公所由摄政王亲信幕僚曲岳总领,其余官员亦由王府简拔充任;至于各地方支属的办事吏员,可由地方推举荐任。
大理寺关注的法律问题:赔付纠纷适用《大虞律》还是另立新法?若有奸商诈保,或官吏贪墨,刑期与量刑如何界定?若赔付不公,引发民变或漕工骚乱,谁负责?
他批复的是:“此商事纠纷,由曲岳会同漕运司官员拟定《漕运保险专章》。专章未明之处,再循《大虞律》商事、诈伪诸条。诈保、贪墨,皆为盗取‘漕运平准专项’之重罪。其刑皆加等从严,以儆效尤。“赔付不公者,首究公所经办吏员,渎职之罪;再究其直属上司,失察之罪;三究地方监理官员,放任之罪。三级连坐,各依情节轻重,罢官、流放、抄家不等。”
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这些奏疏页页洁净齐整,臣工的字迹清秀工稳,几如刊印。而虞衡的批字笔锋遒劲如松枝破雪,走势飞扬似鹰击长空,字字皆带一股沉静而凌厉的势。这些奏疏确是可悬于高阁、供人仰瞻的。
时毓“鸡毛字”若真落笔于此间,确实很突兀。
不过她很期待自己以后能执朱笔落字于此,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练习。
她对虞衡的洞察力、对人心的把握、对国政运转举重若轻的掌控,皆感到深深折服。忍不住抬头偷瞥他,暗自琢磨,老天到底给他关了哪扇窗啊?
半晌,虞衡似有所感,抬眼淡淡瞥来。
对上那道清锐专注的目光,时毓忽然恍然——
是了,这人唯独不通情字。
他能把动情,表现得像一场蓄谋已久的复仇。
不过都是霸主了,谁还在乎小情小爱啊。
若我手握权柄,身边有数不清的小鲜肉,她想,我不可能在乎他们的想法,只会把他们当成闲暇时的消遣,倘若真遇上稍合眼缘却不够顺意的,或许会花些心思将他调教成我喜欢的模样,但绝不可能为了他,改变我的口味。
哇,这样的生活光是想想就觉得好过瘾啊。
她看着御座上那道沉静如渊的身影,默念:要向他好好学习!
虞衡并不知时毓心中所想,只见她朝自己望了几眼后,忽然神情振奋、眸光灼亮,猜她大约是决心好好施展,以求赢得自己的认可。思及此,他唇角不由微扬。
要说她难哄,确然,华服美饰、仆从如云,乃至常人趋之若鹜的名分地位,于她皆似浮云。
要说她好哄,也不假,让她有事可做,甚至做些别的女子不愿意做的抛头露面之事,她就感恩戴德。
她与旁人不同。
而他,也愿以不同的方式待她。
留给时毓的,基本都是技术性问题。
比如,风险与定价问题。
其中涉及损失概率测算、风险分级评估、偿付能力预估等精算之学,颇为繁复。恰巧时毓早年便是从精算转作销售,对此类数理推演并不陌生;又因做过销售,善于将艰深之理讲得通俗透彻,就连一旁侍奉的王禄也能听个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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