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陈博平直的叙述,那一日的恐惧、委屈与绝望如潮水般翻涌而至。时毓心底深处,对虞衡的怨念也被唤醒了。
当她在极致的恐慌中将他视作唯一浮木时,他却只冷声质问:“你可曾对孤说过一句实话?”
琳琅能设下此局,正是吃准了虞衡的性情。她必有把握,能让他当场要了自己的命。
时毓浑身发抖,她只是得到他一点点青睐,并没有被坚定选择。他并非可倚靠的岸,只是一阵随时可能转向的风。她暗暗咬牙,告诫自己必须永远记住这一点:永远,只能靠自己。
虞衡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垂下头,一滴眼泪掉落,这一滴泪,是可怜曾经的自己。
她迅速撇过脸,不想被他看到这狼狈的样子。
虞衡忽然揽住她的腰,往身前一带。
她被这股蛮力带进他怀里,毫无抵抗之力,坐到他腿上。
他一手箍着她的腰,一手掰过她的脸,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孤从未想过杀你。即便当日种种‘事实’摆在孤的面前,孤也没想过杀你。倘若你还是怕,孤可以承诺,给你三次免死机会,即便你犯下谋逆、弑君、通奸这般大罪,孤也会保你性命,听你辩白。”
时毓瞳孔一震,冷硬的表情寸寸龟裂。说不感动是假的,尽管她有些心虚,冥冥之中感到自己好像会把这三条大罪都犯个遍似的。
但在这个充满杀伐之气的男人怀里,她感受到的,是柔韧的温暖。
她本以为他为了保下琳琅这个劳苦功高的‘秘书’会粉饰真相,把罪责都推到玲珑头上,没想到他竟当着她的面,把真相赤裸裸戳破了。
怪不得今日没有见到琳琅,看样子,虞衡要彻底舍弃她了。
时毓不认为虞衡会是色令智昏之人。他做得如此决绝,并非单纯为她讨公道,而是因为琳琅连他也敢算计,已然触犯了他的底线。
因此她不敢感动,只觉心惊。君王之心果真如铁,连相伴于微时、地位超然的琳琅,都可顷刻覆灭,旁人又当如何?
虞衡抬手用拇指抹去她眼角的泪痕,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柔,“孤承诺会还你清白,就一定做到。从此以后,你能否做到,只对孤说实话?”
时毓忙道:“妾不敢对殿下说谎。”
虞衡眯了眯眼,箍在她腰间的手微微收紧。
她浑身一颤,那只抚在她颊边的拇指已滑至唇角,带着惩戒般的力道重重碾过,“重新答。”
时毓只好低声应道:“妾此后,只对殿下说实话。若有违背,便叫妾立时倒地而亡,投生成……卖保险的平民百姓,永生永世,再无缘得见殿下。”
虞衡脸色一沉,手掌上移,掌控着她的头颈,“你的生死由孤掌控,不由你擅自决定。便是死了,孤也要将你的骨灰置于案头,让你日日看着孤。”
时毓心里悚然一惊,忙狗腿道:“妾的一切,都在殿下掌控中。”
既受了这样的邀请,虞衡岂有拒绝的道理,当即扣着她的脖颈往自己跟前一凑,含住那双殷红饱满的唇。
作者有话说:
备注:英国保诚集团是全球领先的保险和资产管理公司之一,其海运保险业务覆盖货物运输的广泛风险,包括全损和部分损失。安联保险是欧洲最大的保险公司之一,提供综合海运保险,覆盖从平安险到一切险等责任范围。
第42章
一场大火裹挟着风势席卷了叶家老宅。
春日天干物燥, 废墟间的枯草疯狂燃烧,火舌很快就舔上了那栋唯一完好的阁楼。
阁楼外面的鱼池已滚沸如汤,锦鲤翻着白肚浮在水面;园中花树被火光吞噬, 盛放的繁花转眼焚作灰烬。
阁楼年久,在烈焰的啃噬下发出吱呀呻吟。
一楼率先失守,火势完全封住了门窗;紧接着楼梯也被吞噬。
若此时二楼闺阁中的那位小姐推门而出,或许只会灼伤脚踝, 可楼上始终门窗紧闭, 毫无动静。
整条楼梯在火中轰然坍塌,火势骤然高涨。西南风卷着火舌从门缝钻入,里面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 随即化作压抑绝望的呜咽。
顾昭踹开房门冲进去时,屋内却空无一人。
他面色骤变,厉声喝道:“叶白!”
墙角那口旧柜子里传来细微的响动。
他掠至柜前, 猛地拉开柜门——
那个纤细的身影正蜷在柜子最深处,浑身颤抖如风中落叶。
他蹲下来, 轻拍她的肩膀, 颤声唤道:“叶白, 是我, 我来救你了。”
叶白缓缓抬起头, 在看他到他的刹那, 泪水夺眶而出,猛地扑到他怀里。
顾昭轻抚她的后背, 随即小心她从柜子里抱出来, “对不起,我来晚了。”
叶白揪着他带血的衣襟,拼命摇头。
她以为他今夜不会出现, 因为是他最后一次抓捕朱雀盟匪首池彻的日子。
“多亏你给的信息准确,我们今晚的行动很顺利,要是晚来一步,我真不敢想象……”
叶白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凝滞,眉心轻挑,似乎在问,你们成功了吗?
顾昭颔首道:“此番他似乎也欲与我彻底了断,因此未在城中周旋,佯作被我逼至绝境,一路退往栖霞岭深处。他算定我三追未果,又逢殿下开恩科在即,必会急躁冒进,而那山上,恐怕早已伏满豺狼,布好杀局。”
叶白紧张地看着他。
顾昭眼中迸射出狠厉的杀伐之气,嘴唇却勾起一个笑:“我自然不会上当,而是设法将他逼下山来,最终活捉了他。”
他没有说如何将池彻逼下山来,叶白却很好奇,抓起他的手,在他掌心写到:“如何?”
热浪滚滚,几乎燎人眉睫。顾昭眉峰紧蹙:“此地不宜多说。火已封门,再不走便真的来不及了。”
自从上次叶白跌倒,他意外闯进这间房,叶白慢慢接受他进入自己封闭的世界,他便开始尝试劝说叶白回到外界,过正常生活,可叶白对此充满抗拒。
现在依然如此。
她不愿意出去,宁愿和自己的世界一起崩塌,所以虽然早早发现外面着火了,却没有选择逃走,而是躲进柜子里。
顾昭岂能看她葬身火海?
他脱下外袍,将她从头到脚裹住,“这样就没人看得到你了。我会将你送到另一处相似的阁楼,照这里的样子为你布置一方天地,哪怕你从此不再踏出一步,也再不劝你,好不好?”
叶白泪如雨下,拼命向柜子深处瑟缩。
顾昭眼底忧急更深,语气却陡然一转:“好,你若不肯出来,我便连柜子一同扛走!”
叶白瞳孔一震,泪水涌得更凶。
若不是他脱去外袍,她几乎要以为他此战轻松,可他雪白的里衣早已被血浸透,肩头与腰侧各有一处狰狞的血窟窿。他分明是刚结束一场恶战,带着满身伤痛赶来的。这沉重的黄花梨木柜,他如何扛得动?
“你快走!”她在他掌心用力写道,拼命将他往外推。
顾昭纹丝不动,索性在她脚边盘膝坐下:“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便留下来陪你。你此生孤苦,我总不能让你在下面也做孤魂野鬼。”
说到这里,他那双被疲惫浸透的眼睛忽而亮起微光,竟轻轻笑了笑:“为了让我在底下名正言顺地照顾你……临死之前,能否让我成为你的丈夫?”
叶白浑身僵住,怔怔望向他,眼泪滚滚。
顾昭抬手为她拭泪,声音轻如耳语:“你不拒绝,我便当你答应了。”
说罢,他将二人衣角系在一处,又抽出匕首,割下她一缕青丝,再割下自己一束头发,仔细结在一处,妥帖收入怀中,低声念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大火几乎蔓延至脚边,热浪舔舐着他的发梢,传来焦枯的气息。
他恍若未觉,只执起叶白的手,在唇边轻轻一吻,笑意温存:“从今往后,你我便是夫妻了。虽未能同生,却能同死,未尝不是幸事。这世间,再没有什么能将你我分开。”
叶白浑身剧颤,发疯般摇头,用力推他。
顾昭却稳如磐石,只霸道地叮嘱她:“到了那边,一定要看到我,才能跟黑白无常走,若他们敢对你不客气,我便打得他们跪地喊爹!”
他自自以为讲了个笑话,叶白却哇得一声哭出来,冲进他怀里,嘶哑着喊出他听到的第一句话:“我们走,我跟你走!”
顾昭神色骤变,当即将她打横抱起,纵身从火势稍缓的窗口跃了出去。
被外袍裹得严严实实的叶白并未看见——
西南方向的栖霞岭,此刻也已陷入一片火海。
整座山岭,正熊熊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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