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边境一直在打仗,朝廷派施洪将军前来,却没对七殿下有旨意,”贺涟惊出一身冷汗,“难道...京都出了大事?!”
“应不至于,四殿下在京都,真有大事,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女侍送来热茶点,秦嘉耐不住寒,双手握住茶杯,“持如,我们都算岔了一件事。世家翻覆确实不假,然则未能斩草除根,只怕春风吹又生。你可听说张衡之女许配给二皇子的消息?”
贺涟摇头,“确实未曾听说。”
“张家失势,张衡身死。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张家是世家之首,张疏月嫁给齐寥世,为的到底是什么?”
张疏月自己求的庇护吗?若只是这样,倒也简单。怕就怕张疏月只是一盘棋里的某一颗棋子,怕的是有人下了一局更大的棋。
“我已写信去往京都,但愿能有消息。”
“大人高瞻远瞩,贺涟佩服。”
秦嘉一愣,目光隔着雪雾落在贺涟身上,像是透过他再看多年前的自己。初入朝廷时,她没想过自己能走这么远,也没想到会走到这一步。
“雪大了,回吧。”
秦嘉目送贺涟离开,女侍提灯照路,拐角处一众人散尽,齐承修立在门口,往她的方向看来。
“议完了?”
齐承修接过女侍挑着的灯,嗯一声,“明日清晨我去军营。”
秦嘉往掌心里呵出热气,步履间氅衣挥动,“好,我送殿下。”
“清晨太冷,不必出来。”
二人齐齐进了屋门,秦嘉坐在炭盆边上,困意一阵阵卷上来,“京都来的将军们得了皇命,他们不会让你分去功劳,势必会无时无刻排挤打压,殿下有法子?”
齐承修脱去外衣,跟着在炭盆边烤手,“施洪是我师父,做徒弟的要进师父的门,谁能阻拦?”
“施将军是殿下的武师父?”她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倚在椅背上,“之前从未听殿下提起。”
齐承修仰身轻叹,“师父早与我恩断义绝,他早就不认我,也就是我厚着脸皮叫他一声师父。”
“为何?”
“可还记得刎颈?”
“嗯。”
“施洪与葛师本是至交,父皇起事后,我带兵攻城,葛师于军前自刎,施将军就跟我这个徒弟一刀两断,合情合理。”
秦嘉片刻默然,又问:“殿下后悔吗?”
“我不知,倘若再来一次,我亦不知该如何抉择...”是为保全己身性命随父皇起事,还是放弃挣扎等京都的屠刀落下?明明每个人都没有错,又为何落到你死我亡的结果。
眼眶酸涩,心如刀割。齐承修阖目偏头,侧脸忽而碰见一处柔软。秦嘉托住他的脸,认真道:“不是殿下的错,殿下无需为此自责,他们只是选择了他们的立场。”
齐承修扣她手腕,凝住她的眼,一言不发埋进她颈窝里。
“别这么为难自己。”
——
雪窝冻的人没了知觉,弓弦发出紧绷的撕扯声,刀锋似的险些割破手指。
阿古利呵出口热气,完全不能缓和因此快要冻僵的身子,“妈的,命令怎么还没来?!真要我们冻死在这?!”
他们已经在雪窝子里趴了半宿,后头进攻的命令还没到,一想到城里的敌兵睡着热炕头,他就恨得牙痒痒,恨不得立刻出兵。
“再等等,达瓦的消息还没来,阿古利,你又冲动了。”
阿古利睨着眼前这个看着并不健壮的男人,他长着一张大宣人的脸,断眉鹰眼薄唇,一眼看得出他不是北大境的人,但他的北境话说的又太好,半真半假,叫人怀疑起他的血脉来。
“遄胥,你有什么资格指挥我?我是大君的人,而你连个正经的军职都没有,你不要仗着是达瓦的师父,就对我指手画脚。”
叫遄胥的男人并没有说话,他趴在雪窝上谨慎抬头,断眉压着眼,显得很凶。
日头还没升起来,冰原里冷的能冻掉耳朵。遄胥紧盯着城防,忽而道:“再有两刻,就是城门守兵换防的时辰,达瓦的命令一定能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克星
阿古利别开眼,往雪窝里啐了口唾沫,眼光一动,被后方雪原上的反光的积雪晃着了眼。
“妈的。”
长久的雪光刺得人眼疼,阿古利背靠雪窝,正要阖目休息,忽而尖锐的哨声刺进耳里,他猛睁眼翻身,“进攻——”
脱尔脱骑兵乍然出现在城外,把正换防的兵士打了个措手不及。
遄胥从雪窝里跳出来,手臂搭着弓箭,一箭把正要敲钟示警的兵士当胸射了个对穿。
鲜血陡然溅在脸上,把半睡半醒的兵士吓的魂飞魄散,“敌袭!敌袭!”
“当当当——”
铜钟响彻军营,大帐内一声声命令快如雷电,传信的兵士不断进出,把军令散到各个分营内。
“三队集结!”
“城门放箭——”
“将军!咱们还等什么?眼下这关头难不成眼睁睁看着他们攻城?”营帐内几个上了年纪的将军躁动不安,人人挂着乌青的大眼袋子,站着的坐着的,有人唉声叹气有人闭目凝神。
“慌什么?”施洪声音大又沉稳,一出声安抚住帐内躁动的气氛,定海神针似的说:“这一月来他们时常小规模出兵骚扰,不就是想要咱们出兵?咱们要是急不可耐的出兵,才真真是上了他们的当!”
方才叫嚷着出兵的余副将沉默片刻,又耐不住急性子道:“老将军说的没错,脱尔脱想跟咱们打野战,之前派出去的几波人伤亡惨重,压根没在他们手底下占着什么便宜。”余晖往手心里使劲一锤,一副有劲没处使的意思,“那也不能任他们来去自如不是?照他们这个攻势,临洮就算固若金汤也防不住脱尔脱的攻城磨石!”
“是啊,一月前七殿下撤出守边城,根本来不及坚壁清野,守边城里的攻城磨石全都便宜了脱尔脱,这几次攻城,临洮外墙都快被砸穿了...”
施洪抬手示意安静,“现在还不是商议对策的时候,传我令,弓箭手投石手在城墙上退敌,绝不能开城门!”
阿古利厮杀在前,眼瞅着陈城墙上源源不断的弓箭和磨石齐下,立时找了个残墙做掩体,露出一口大牙笑:“大宣人还真是半点血性都没有,他们只会龟缩在城内,哈哈哈,恐怕他们想不到达瓦会给他们什么惊喜。”
遄胥用手在眉弓上搭了个棚,视线极力避开刺目的雪光,在投石机乱轰的交战处往上看去,在城门上看见一道经年不见的魁梧身影。
阿古利算着时辰,似乎已经预料到结局,隐隐兴奋起来。连被遄胥无视都能不多计较,他顺着遄胥的视线往上看,“那是——”
“施洪!”
遄胥拔刀从掩体后跳出来,蓦地出现在敌兵眼前,城墙上无数箭矢的箭尖对准他,遄胥一动不动,他举起刀,刀尖正对着施洪的脑袋,无声张口:“师兄,别来无恙——”
“那是遄胥!他没死!”
“他不仅没死,还成了叛将!成了脱尔脱的走狗!”余晖撞开旁边的兵士,一把抢过他的箭,搭弓对准遄胥的脑袋,“叛将该死!”
“嗖——”
红色箭尾眼见射穿心脏,遄胥提刀格挡,侧身一闪,断成两截的箭头顺着惯性扎进雪层。
“这么多年,遄胥既然没死,为什么不回来?”施洪握拳,陡然见到十余年不见的师弟,比庆幸先来的是忌惮。
如今他是敌人。
施洪眸子危险的眯起来,“余晖,加派人手——”
“快看!那是什么?!”
茫茫大雪遮掩踪迹,待众人反应过来时,数辆投石机和橦车急速到达城门下,零头的不是别人,正是达瓦。
“糟了!”余晖惊叫一声,“诱敌出城是幌子,他们要强攻临洮城!”
“撞——”
橦车架着巨木撞城门,地动山摇间城门裂开缝隙。与此同时,城下的投石机装好磨石,砸破城墙。
“将军小心!”
施洪目光紧紧盯着遄胥,“是他,竟然是他!”
“投火油——”
“点火——”
火油从城墙上倾泻而下,在橦车上骤然暴起火花,橦车手被烧的面目全非。
“师父,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开城门!”齐承修背上溅满了投石机炸开的雪和土,他扒上墙壁,从矮墙上翻进来,“我带着亲卫军去。”
“七殿下不要胡来,军营之中殿下并未担任任何要职,如何能——”
“那你去?”齐承修凉凉看余晖一眼,“余将军身经百战,想必对付脱尔脱不在话下。”
余晖被怼的脸色青白,愤愤一哼,心里想小小竖子口气不小,回京势必要参你一本!
齐承修目光扫去,“还是魏副将去?林副将?”
魏通为难似的摇头,“我从未与北境之人交过手,怕是不成。”
林一琅迅速说:“我跟殿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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