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
施洪收回目光,“你可知道遄胥?他这么多年一直都在脱尔脱,你对上他有几分把握?”
臂缚抹去刀柄上的薄雪,他眸光一定,“七分。”
“好好好!七殿下既然请命那便去吧!若是输了——”余晖话没说完,齐承修的腰刀瞬息钉在他脚下,余晖剩下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所有后果,我一力承担。”
刀锋割开疾风,城门半破,橦车几乎已经陷进半个。“开城门——”
怒声之后,城门豁然打开,齐承修一马当先提刀就砍,血腥迎面溅了一身。
桌案上摊开兵务图。府院内除了重甲摩挲行走之声,还有远处城门激烈的交战声。
秦嘉穿着趿鞋在门口来回张望,“持如,你听交战声响了多久?”
贺涟站在廊下,“大人万莫忧心,诸位身经百战的老将都在守城,北大境的部落不善攻城,殿下会没事的。”
秦嘉捏着兵务图,颔首道:“昨日他们商议的战术,我瞧着不错,用骑兵冲散他们的阵型。”
“吴玥走南路!扶霜走北路!”沾了血的刀锋抹在衣裳上,齐承修双眸寒凉,守边城一战痛败的屈辱压在心上,叫他浑身血液滚烫,“老胡!走西路!”说着一骑绝尘向北冲去。
四位领头人各带一小队冲进敌骑队伍中,腰刀刁钻的转往马腿上砍。一时间马声嘶鸣惨叫不绝于耳。
贺涟接过兵务图,他们写的简单易懂,并不复杂。贺涟看后赞道:“殿下不愧是殿下,能在短短一月内找到对付骑兵的办法,看来此战必能挽大厦之将倾。”
“北大境生来就是马背上的部族,他们的马快,论这一点,咱们大宣比不上。不过,”秦嘉合上兵务图,“只要困住了他们的马蹄,论起正面相抗,脱尔脱未必是大宣步军的对手。”
郭三叉着腰在辎重车上指挥,“诶诶歪了歪了!”辎重车往右一偏,郭三拍手叫道:“好好!就是这个方向!冲过去!”辎重车冲散敌骑,压过马腿,将敌兵卷进车底。
阿古利扯着马缰避开,嘴里用北境话恨声骂了两句,“杀进去!杀进城里!”
城门已经彻底撞烂,城门口的交锋更加激烈。阿古利试图进城,却被对方横冲直撞的辎重车撞了回来。
胡飞白露出一口大白牙,挑衅似的朝阿古利抬下巴,“怎么?老子这招飞车撞马的战术喜欢吗?”
骑兵和辎重车把脱尔脱的精锐骑兵撞散围困。阿古利抄起弯刀,弯刀短,压根够不着在辎重车上的胡飞白,他索性弃马飞身上了辎重车,刀尖对刀尖的肉搏。
骑兵弃了马,那就不再是骑兵,此举正中胡飞白下怀。
为了让马跑的更快,脱尔脱的骑兵几乎只上身着甲。胡飞白专挑阿古利的下身砍,对过数十招,二人身上都见了血。
遄胥杀红了眼,然而他已经不再年轻了,多年的沉寂让他不能久握弯刀,但他不能退,他要杀穿大宣,为他阖府上下的家人报仇。
“啊!”遄胥朝城门大喊,“施洪!你下来!咱们打一场!十年前我败给了你,十年后——我的徒弟达瓦会赢过你!”
达瓦善用中原战术,他拜了遄胥当师父。
城门处轰声阵阵,达瓦下意识看去,只见那尸体横叠的城门口整整齐齐出来方队。
是大宣步兵阵!
被他们打趴下无数次的步兵阵!
黑底红字的军旗烈烈作响,林一琅跨骑着马,扬声喊:“杀——”
平原野战,步兵从来都不是轻骑的对手。也正因此,在脱尔脱出击大宣的战事里,几乎从无败绩。
他们能吃下守边城,重伤齐承修,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摁着大宣军队的脑袋打,就是因为他们有一支无与伦比的轻骑。
然而齐承修用他们的骑兵和辎重车把轻骑的优势打没了。
达瓦眉宇间含着厌恶。
秦嘉和贺涟对坐在屋内,她咬了口柿饼,“冲散敌骑,逐个击破。只要军营的人配合,这场仗还是有希望能扳回一局的。”
贺涟颔首笑道,“殿下麾下俱是骁将,不若先让厨下备好食材,今日说不定会有庆功宴。”
“备着吧。前线连输了一个月,确实需要一场胜仗鼓舞士气。”
两军对峙,齐承修隔着步兵军团看见达瓦,冲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达瓦不甘心一月来的心血作废,但齐承修来的时机委实太好。如果没有他的骑兵和辎重车,今日他用橦车和投石机一定能破开城门。
“克星。”
“撤军!”
郭三笑嘻嘻迎风吃了一嘴的土,“诶?你看他们逃命都这么快?殿下,咱们追不追?”
齐承修翻身上马,一身煞气直逼人眼,“穷寇莫追,咱们来日方长。”
——
“大人,前线急报,殿下果真胜了!”贺涟兴高采烈捧着信从院内进来,秦嘉接了信,颔首道:“果真,庆功宴准备起来,给咱们殿下庆功。”
前线打了胜仗,府院内诸人走动之声都比往日轻快。厨下饭香弥散,忙的热火朝天。
郭三一进门循着味摸过去,几个厨娘把他当亲儿子疼。脸上手上擦破点皮都心疼的不行。
郭三从厨娘们讨来点肉干,揣怀里往后院找柳家小娘子。
“淮安!”齐承修在二院唤了声,他身上脏得很又一身血腥味,探头往屋里没瞧见人,便自顾在廊下解了臂缚外衣往浴房去。
府院忙着庆功宴,里里外外小厮女侍忙的脚不沾地。他们实在是没办过什么正儿八经的宴。两位主子都是不挑的人,素日膳食精细但并不丰富。这下要杀鸡宰鹅,前后院充斥着热闹的鸡鸭鱼叫。
靴子进了雪,湿漉漉洇透了靴面。吴玥低头拧眉从连廊折进来,正正跟采买肉禽回来的小厮撞在一起。
“哎呦军爷!小的实在没看见。”
鸡鸭鹅咯咯哒哒叫声霎时响成一片。吴玥手忙脚乱接住怀里的鸭,俯身揪起从草筐里蹦出来的土鸡。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鸡毛鸭毛扑了他一身,吴玥脸色冷的像是能结冰。
小厮哆哆嗦嗦从他手里接过土禽,再三道歉。
吴玥拍着身上沾着的鸭毛,一抬头猛的瞧见站在连廊下的贺涟。他唇角含笑。等等,他...笑了?
此人难道不是个木头桩子?
偷看别人还被抓包,贺涟抵唇轻咳,正色道:“吴副都辛苦,大人给备了酒席,副都不如先梳洗一番。”
“嗯。”
府院内,庆功宴只他们几个单独关起门来,不与军营的人在一处。女侍连番上好酒菜,连郭三都有单独的席面。
郭三抬头觑了眼厅内厅外,主座上并排摆着两张席面,主子和殿下还没来。腹中唱起来空城计,他先前从厨娘那讨来的肉条都给了柳家小娘。
“小吴哥,”郭三扒拉身边人,可怜兮兮道:“我饿了。”
“拿点心先垫垫肚子,殿下和大人面前不能没了规矩。”
“哦。”
秦嘉在前厅廊下,隔着些距离听见前厅热闹的很。“这时节鱼最鲜美,这盅鱼给我娘送去,福儿正长身体,叮嘱着叫她多吃些。”
女侍端着一盅鱼汤颔首,笑道:“小娘子不挑嘴,方才还瞧见郭三郎给小娘子送肉条呢。”
“郭三?”秦嘉唔声,“行,我知道了,下去吧。”
“是。”
前厅道上暂且空无一人,身后忽有人踱步上前,“淮安。”
“贺喜殿下得胜归来。”秦嘉拱手作揖,凑近闻见他身上的皂香,“殿下可有受伤?”
“小伤而已。”青年低声道:“淮安,同喜。”
郭三盯着门口吃掉半盘子点心,终于看见姗姗来迟的二人,激动的几乎喜极而泣。鬼知道看着满桌珍馐只能啃点心是个什么滋味。
一场胜仗冲淡连月来低沉的气氛,胡飞白灌了口辣口的烧刀子,笑道:“咱们打了胜仗,往后看军营里那些自诩将门名流的将士还敢不敢给咱脸色瞧。”
扶霜揽着胡飞白,“老胡不愧是排兵布阵的能手,干!”
席间热闹,郭三哼哧哼哧扎到桌子上吃饭,旁边吴玥自斟自酌,气氛全靠扶霜和老胡撑着。贺涟和他们处的还算相熟,以文人之身坐在庆功宴上也没觉得不自在。
上位,秦嘉半支着下颌,偏头问:“殿下这一仗打的漂亮,捷报递上朝廷,何不趁势让虎啸军主力北上?”
齐承修饮了杯烈酒,“淮安所说正是我心中所想,明几个往京都传信,让霍江北上。”
秦嘉从袖袋里掏出文书,“已经写妥了。”
齐承修接过文书,顺势在桌下勾着她的手,青年指腹揉捏勾刮,秦嘉暗暗使劲抽回,奈何齐承修就是不撒手。
“殿下...”
“嗯?”
“松手。”
齐承修轻笑声,“不松。”
二人半道离席,前厅内闹得厉害,齐承修拉着人进了二院,脚勾着院门一关,顺势把人压在门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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