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傻,陡然间就想明白了仙秾为何不愿见她。


    看着脚边的善兰,仙秾霎时间想到了自己刚进御前不久的那段日子。


    那时候,同为宫女的善兰奉命照顾她的起居,让她很不自在。


    她说的“或许,姑娘有没有想过成为陛下的嫔妃呢”这句话,点醒了她很多。


    以至于回想起来,仙秾还能记起善兰那时候的神态与语气。


    善兰帮了她许多,也给过她许多勇气。


    她知道善兰在宫里有仇家,那人还是个地位不低的,但她也很乐意帮助善兰。随着她的位分越来越高,越来越稳,她也有能力帮助善兰复仇了。


    可是善兰,却先她一步动了手。


    且亲手斩断了她们之间的情分。


    仙秾望着她,眼中浮现些许茫然和复杂。


    她想问善兰为何不告诉她,为何选择这样的法子……可是最终,她唇角翕动,也没说出一个字。


    此时不论说什么都已经太晚了。


    善兰不能留在她的身边。


    即使她愿意相信善兰,容承晔也不会允许的。


    因为,小禄子的证词,不是假的。


    帝王不会冒风险,让一个以权谋私的宫女留在她的身边。


    仙秾呢,她扪心自问,也很难说以后不会生出怀疑之心。


    如此,让善兰离开承禧宫就是最好的选择。


    良久的沉默被善兰的磕头声打破:“多谢娘娘救命之恩,奴婢没齿难忘。”


    她顿一顿,补上一句:“奴婢有负娘娘信任。”


    她知道,谋害皇嗣和构陷嫔妃是什么罪名,她也没想过做到天衣无缝,不漏丝毫痕迹。


    东窗事发那日,她会连命都没有。


    安然无恙出了宫正司,得知庆妃受了罚后,她便知道,她的这条命,被娘娘保了下来。


    但她以后,再也不能留在娘娘身边伺候了。


    后悔吗?


    善兰想,或许有一刻后悔过,但更多时候,她是不后悔的。


    她的母亲被许夫人所害,为人子,她不能忘却。可许夫人已逝,她只能报复许夫人唯一的女儿。


    母子分离的滋味,也该让她的女儿尝一尝。


    起初,她是想借着仙秾的手,与庆妃针锋相对。可她也没报太大的期望,毕竟仙秾出身低微,很难成为庆妃的对手。


    她只是想让庆妃不痛快罢了。谁能想到,仙秾会一步一步越过庆妃,成了贵妃、甚至皇贵妃呢?


    在仙秾颇得圣宠的那段时日里,她有想过同仙秾坦白的。


    但每一次话到了嘴边,她又默默咽了下去。


    她是看着仙秾一路走来的,好不容易有了出头之日,她怎么能忍心破坏呢?


    她便等啊等啊,抓住了这次机会。


    仙秾很信任她,对于她的动向从不过问,她毫无压力地将东西通过小禄子的手伸进了翠微宫。


    这不会要了大皇子的性命,却会损害大皇子的身体,让大皇子失去可能属于他的储君之位。


    做的这一切,她都不后悔。


    可牵连到仙秾身上,又无可避免。


    “奴婢有罪,望娘娘责罚。”


    善兰跪伏在冰冷的地砖上,身形微微紧绷,宽袖之下,她攥紧了手指。


    仙秾可有可无地叹了一息:


    “善兰,从今日起,你就不再是承禧宫的宫女了。”


    哪怕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善兰的脸色还是不可避免地骤然一白。


    可下一瞬,她又听自家娘娘道:“尚服局吕司宝昨日不治而亡,你便去替上她的位置吧。”


    司宝在女官品秩中是正六品。


    善兰呼吸微滞,仓皇抬头:“娘娘……”


    仙秾避开她的目光,似是不愿多说,摆手让她退下:“去吧。”


    善兰不愿告知她仇家是庆妃就出手对付大皇子,有没有一点是为了她呢?


    仙秾并不知道,可她相信,善兰从始至终都没有害她的心思,也不愿将她扯进这件事中。


    这就够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善兰被调离到司宝司后, 承禧宫难得静寂了几日,连素来话多的知秋也沉住了气,走路都稳重了许多。


    知晓内情的人不多, 她们只以为是自家娘娘厌弃了善兰,才将人打发出去。


    诚然, 当女官足够体面, 但论风光和地位, 怎么抵得上皇贵妃娘娘身边的心腹宫女呢?


    知微将这些人的想法都看在眼里, 暗自摇头失笑, 却也没再多管。


    她的心思全然在仙秾身上,自从善兰离开后, 娘娘便整日神情恹恹, 连宫务都放手交给了娴昭容。


    期间,娴昭容带着三皇子来了一回承禧宫。


    初秋的天气清爽宜人,风中还裹着金桂的香气。钟时清从宜寿宫而来,身上似乎也沾了些许香, 淡雅而清幽。


    三皇子给她抱在怀里,眨巴着眼睛, 瞧着倒是精神得很。


    这还是仙秾第一回这么近地见到三皇子, 逗弄了一会儿,她有些好奇地问:“三皇子一直都这般乖巧么?”


    说起这个, 钟时清便是一阵头疼:“娘娘可说错了,也就是这会儿瞧着乖,夜里可是磨人得很,一哄就是半夜。”


    仙秾讶异了一瞬:“我听说,你让三皇子夜里同你睡在一处?”


    她扫了一眼钟时清的胸脯,咽下了后半句话。


    不论是宫里还是宫外, 富贵人家中生了孩子的妇人大多将孩子交给奶嬷嬷带,而非事事躬亲,更别提亲自喂养了。


    钟时清稍顿,面上带了笑:“说出来不怕娘娘笑话,旁人都说孩子离不开娘,我却恰恰相反。自从有了晏儿,我便一刻也离不开他了。若是听不到他的声音,我就心慌不已。”


    她垂了垂眼眸,声音稍低:“晏儿毕竟是我今生唯一的孩子……”


    仙秾以为她指的是生产时的九死一生,当即安慰了几句,让钟时清恢复了惯常的模样才隐隐松了口气。


    “钟家夫人递了牌子,想见见你与三皇子,还往宫里送了不少礼……仙秾觑着她的神色,斟酌着字句,“依我看,人就不必见了,至于礼么,倒是可以收下。”


    钟时清禁不住扑哧一笑:“娘娘何时变得如此?”


    一时间,她竟找不出词来形容。


    仙秾也不瞒她:“书读得多了,人自然也通透了。世间之事的解法本有千万种,何必拘泥于一种呢?钟家是钟家,礼是礼,一码归一码。人有错,物却没有。她们既然送了,你收下了,叫人也安心。”


    她苦口婆心地劝着:“钟家到底在长安城盘踞了多年,你不为了自己,也该为了三皇子日后着想。”


    宫里的花销大,仅仅靠着月俸恐怕难以生存。


    简单的一番话,却让钟时清听得眼眶发热。


    她若无其事地抚了抚眼尾,嗓音发颤:“娘娘的意思,我明白的。”


    仙秾点了点头,转而吩咐杜晚篱将钟家送来的礼送去宜寿宫。


    “以防万一,我已经叫太医将物件都仔细检查过了。”


    钟时清闷闷地应了声,留在承禧宫用了一顿午膳才离开。


    回宜寿宫的路上,她猛地拍了下脑袋,望向青骊:“我今日不是去开导皇贵妃娘娘的么,怎么反倒让娘娘安慰了?”


    青骊有点无奈:“依娘娘看,皇贵妃娘娘可需要您的开解?”


    钟时清迟疑地摇头。


    皇贵妃除了眉眼间有些倦怠,并无不妥之处。


    青骊又道:“皇贵妃娘娘既然无事,娘娘便能放心处理宫务了。”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自家娘娘生了三皇子后,反应比从前迟钝了不少。


    她都能看明白的事,娘娘却要琢磨一会儿才恍然大悟。


    她暗暗叹息一声,面上不显。


    自家娘娘有皇贵妃的信任当然是好事,可这也意味着,各宫其他主子会将一部分目光分到宜寿宫。各宫现在安安分分的,不敢轻举妄动,不过是暂时被陛下震慑了。可往后的日子还长呢,难保她们以后都没有翻身之地。


    一旦皇贵妃失势,宜寿宫必然深受牵连。


    但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可是,若让她来选,她也会选择皇贵妃。


    所以,她会日日祈求上苍保佑皇贵妃。


    承禧宫


    钟时清一走,仙秾便敛起了面上所有的神情,支颐闭起双眼假寐。


    知微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无声垂目。


    没过多久,她听到一句不咸不淡的话:“青州那边的事儿打听的如何了?”


    知微低着头,却能感受到仙秾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


    她忙轻声回话:“林总管说,信已经在路上了,还请娘娘再等两日。”


    仙秾兴致缺缺地“嗯”了声,没再追问。


    知微陡然松了口气。


    娘娘身上的威严愈发深重了,不知从何时起,她回话时都会下意识屏住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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