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还要从数日前说起。


    树倒猢狲散。


    太妃一失势,钟家也遭到了不小的打压,再加上前段时间,容承晔在朝堂之上大肆清算触犯国法的朝臣,钟家也折进去不少人。


    留在长安城的只是钟家嫡系一脉,旁的支系则分散在各州郡,一般来说,为了宗族利益,直系落难,旁系不会视而不见,毕竟同气连枝,牵一发而动全身。


    偏偏钟家嫡系世代居高临下压制旁系,积怨已久,直系这一支出了太妃后,家中子弟愈发目中无人,这就罢了,太妃选女入宫侍君这一件事,才彻底让他们心寒了。


    谁不知晓太妃那时候的打算:让她们的姑娘入宫,不过是为了替定妃生子。


    怎么,她们家养的姑娘就不是人么?凭什么要被太妃这样作践?


    可那时,太妃势大,他们只能捏着鼻子认下了。


    而今,太妃落难,他们可算找到机会落井下石了。


    尽管,她们的女儿没有入宫,但并不妨碍她们咽不下这口气。


    于是,长安城出现了一场闹得沸沸扬扬、绝无仅有的风波:钟家旁系联合上奏,与嫡系一支断绝宗属,各立宗祠。


    礼法上,旁系无法将嫡系逐出宗族。


    本来,这是钟家一族的事儿,关上门,自家人解决就是了,不至于要摆到帝王面前,闹到人尽皆知的地步。


    可当今帝王身上到底流着钟家的血,除此之外,他们更是冒着莫大的风险来试探帝王对太妃和钟家真正的态度。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若是帝王对太妃还有几分情面,他们撕破率先撕破这层体面后,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好在容承晔没让他们这些人失望,没两日就降下圣旨,昭告天下,以钟氏嫡系徇私弄权、欺压旁支,累及全族名声,行事失度等为由,特允钟氏旁支另修支谱、立支祠。两脉自即日起往来永禁,罪罚不连。


    ……


    这场破天荒的事并未因着帝王的圣旨而停止讨论,相反,朝野中出现了不少激烈的言词交锋,种种议论喧嚣不止。


    而今短短半个月,几乎天下皆知。


    褒贬不一,费议滔天。


    漫天纷纭之中,却无一人当面或是上书劝谏帝王。


    趁着这个时机,仙秾找到林茂才,让他派人去调查青州钟家。


    林茂才是内侍监,又是御前总管,自是捏着不少的人手可用,如今仙秾又正得圣眷,他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送走林茂才,知微胆战心惊地问:“林总管毕竟在御前伺候,陛下若是知晓了,娘娘可如何交代?”


    仙秾却笑了笑:“我从未想过能瞒住陛下。”


    否则,她就不会去找林茂才了。


    当然了,私下里她早就派人调查过钟时清。


    从那些拼凑的消息中,她得知了一件事:钟时清并非钟家血脉,而是青州钟家夫妇十几年前收养的女儿。


    只是可惜消息和证据都不尽全,若深查下去,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和人力不说,恐怕也不能查清。


    如此一来,她就需要借势。


    而有这个能力的,唯有容承晔,可她不能找他直言,只好出此之策,找上了林茂才。


    仙秾从未指望过林茂才能真的为她所用,且事关钟家,林茂才不可能不告知容承晔她想做的事。


    有了容承晔的插手,这件事才能真正水落石出。


    勤政殿


    收到青州千里迢迢送来的信后,林茂才毫不迟疑地呈交给了帝王。


    容承晔的眼神在信笺上停留了一瞬,随后语气没什么起伏道:“送去承禧宫。”


    林茂才迟疑片刻,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不看看吗?”


    闻言,容承晔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未置一词。


    林茂才当即浑身一激灵,躬身请罪:“陛下恕罪,奴才失言了。”


    容承晔没有怪罪他的意思,淡淡道:“去吧,莫让皇贵妃等急了。”


    听罢,林茂才忙不迭退出勤政殿,依言将信完好无损地交给了仙秾。


    收了赏赐回到御前,帝王忽然抬眼看过来,问了个无关紧要的话题:“皇贵妃的神色瞧着如何?”


    林茂才回忆了一下,如实相告:“奴才过去时,皇贵妃娘娘正在喝汤药,瞧着神色尚佳,只是奴才听杜晚篱说,娘娘今日的午膳没用两口就撤下了。”


    容承晔眼皮微垂,慢腾腾地将手边的奏折合上,几个呼吸后,他冷不丁地道:“太后在行宫受了风寒,朕身为人子,应当去尽孝。传朕旨意,备车,半个月后出发去行宫。”


    林茂才愣了一下,随即问:“陛下可要带哪位娘娘随行?”


    说完,他又意识到什么,不受控地咽了下唾沫。


    果不其然,下一瞬便听到帝王道:“太后心里一直念着皇贵妃,皇贵妃又为后宫之首,也该让皇贵妃前去一表孝心。太后喜静,病中不宜叨扰,此去行宫,有皇贵妃一人足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1章


    承禧宫


    仙秾的目光落在手中的信笺上, 信封用蜜蜡封口,没有打开过的痕迹。


    她有点意外,容承晔明知这里面的内容, 也知晓她在做的事情,竟然将信完好无损的交给她, 他不好奇吗?


    沉默了好一会儿, 仙秾才将信封小心翼翼地裁开, 取了里面的信纸, 轻轻打开。


    “……万兴二十八年八月, 燕家因私藏禁书和结党营私等罪名被先帝下旨革职、抄没家产,全族流放。往北寒途中, 不幸遭遇流匪, 燕家人尽数凋零……燕家在民间声望极重,曾屡屡上奏劝谏先帝制衡外戚……”


    彼时,钟家女之子容承晔因记名在皇后名下的嫡子身份被立为储君,皇后母家不显, 钟氏一族却跟着水涨船高。


    或是为了稳固太子地位,又或是稳固朝局, 在钟家人布下的天罗地网中, 先帝顺水推舟处置了燕家。


    “……钟时清,实为燕家血脉。”


    读到最后, 仙秾捏着信纸的手都开始颤抖了。


    燕家为钟家所迫害,钟时清是这场祸事唯一的幸存之人。


    怪不得。


    她想,怪不得她入宫以来从不与钟修仪亲近,也不与太妃一心,为了扳倒太妃,还不惜利用自己腹中的孩子。


    一切都有迹可循了。


    那么, 她是从何时起知道自己的身世呢?那时候,她还不到记事的年纪,再加上小孩子本就忘性大,她是从何处得知的呢?


    信里没有写,但仙秾想,最有可能的一种情况是,收养她的青州钟氏夫妇从一开始就知晓她的身份,且没有刻意隐瞒真相。


    虽然不符合常理,但最为合理。


    仙秾轻轻吐出一口气,将信纸重新塞进信封里,交给知微:“收下去吧。”


    知微接过信,悄声离开,不多时便返回殿内:“娘娘,陶太医那边传来消息,说柳贵嫔给他递了话,要他给娘娘用上那生子的药方。”


    仙秾挑了挑眉:“给本宫用?”


    自从仙秾掌管了宫权,就对太医院的制度进行了稍许调整:除了分班轮值外,药材存储和抓药之事,也不再由太医院统一负责,而交给了司药司,设了专人清点药材消耗。


    若是平日受传入后宫为嫔妃诊视,至少两名太医同行,并增配司药司女史在场记录。脉案一式三份,由太医院收管,司药司和内侍省留存备查。


    这样一来,嫔妃想要将手伸进太医院的风险就大大提升了。


    柳贵嫔那儿得了钟时清给的药方就一直按兵不动,她还以为柳氏想留给自己用,没成想,竟将算盘打到了她身上。


    可给她生子药方么?柳氏不至于好心希望她生下一位皇子吧?


    知微点头:“这段时日轮到陶太医给娘娘看诊。”


    “按常理,这药方应当在有孕前用,可如今本宫已有身孕,柳氏莫非以为这药方还能将腹中女胎换称男胎不成?”仙秾不解。


    知微也觉得奇怪:“陶太医也明确告知了柳贵嫔这药方对有孕之人来说并无用处,可柳贵嫔还是坚持要让娘娘服用。”


    以柳氏的心思,不可能做无用功。


    仙秾敛目沉思。


    药方、太医、生子、有孕……


    杜晚篱思量半晌,忽然喃喃道:“柳贵嫔是不是想陷害娘娘?”


    仙秾反应平平:“可这药方于本宫无害。”


    杜晚篱皱起眉头,继续道:“或许,柳贵嫔是想让旁人以为娘娘事先服用了生子药方才得以有孕。”


    听得此话,仙秾眉心倏然一跳。


    知微也狠狠吸了一口冷气,瞪大双眼道:“娘娘,不无道理!”


    在柳贵嫔看来,她手里握着陶太医的把柄,只要娘娘服用了那药方,再让陶太医作为人证,便能往娘娘身上泼脏水了。


    宫里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后宫嫔妃一律禁用民间或来历不明的药方。明宗时期,曾有违令者,被告发后,以欺君之罪贬为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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