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秾很难认同他的话。


    但不可否认,这个态度着实取悦了她。


    静谧安宁的午后,明亮的光线轻盈地洒进书房,映得一室熠熠生辉。


    茶烟袅袅,书页轻翻。


    仙秾托着下颌,蓦然心神一动,抬眸望向容承晔。


    感受到她的目光,容承晔下意识地抬起眼,轻声相询:“可是哪儿不舒服?”


    仙秾摇头,将手中的书合上,冲他道:“妾身想改个名字。”


    容承晔仅仅讶异了一瞬,就淡淡追问:“可是有想好的名字了?”


    仙秾点头,顺手接过他递来的狼毫,在铺平的宣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两个字:


    濯昔。


    “濯昔。”容承晔细细端详片刻,低声念了出来。


    他眸光微动,转而与仙秾对视,“阿秾为何要取这两个字?”


    仙秾的指尖抚过纸面墨痕,眉眼沉静,一字一顿:“妾身想洗去往昔旧事,身无桎梏。”


    容承晔牵住她的手,合拢在自己的掌心。


    “辞旧启新。朕相信,往后阿秾必会福运绵长,身健心康。”


    他顿一顿,“那朕,是不是要换一个称呼了?”


    仙秾却是道:“仙秾这个名字妾身已经听习惯了,陛下日后还是这样唤吧。”


    容承晔没有驳了她的意思。


    “好,日后只有朕这样唤。”


    又道:“朕会昭告天下,阿秾更名一事,往后世人只识皇贵妃濯昔。”


    容承晔的行动很快,不日就发了诏书,将皇贵妃濯昔之名广而告之。


    按理来说,皇贵妃的闺名不该公之于众,可这个关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不合礼数。


    尤其是在得知了“濯昔”二字之后,众人都纷纷保持了沉默。


    圣旨中那句“洗涤往昔,顺应天意”,更是振人心聩,发人深思。


    这不就是明晃晃地在指责那些妄议和诬构皇贵妃之人吗?


    亦不乏有人在私下冷嘲:“濯昔,呵——”


    “以为更了个名,便能洗去一身污名和过往吗?真是可笑至极!”


    ……


    仙秾改名濯昔,本也不是想否定过往身为“仙秾”的一切。


    她只是想用这个名字来时刻提醒自己:她的来时路是多么不容易。


    她不是在告别过往,而是在迎接新生。


    这二者并不矛盾,不是吗?


    况且,她的来时路,本也不是一个名字就能轻易抹去的;她的来时路,她也比谁都记得清楚。


    她一直仙秾,是邬姑姑、扶桑、容承晔和钟时清她们熟知的仙秾,但以后对旁人,就只是濯昔。


    皇贵妃濯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帝王在朝廷之上对攻讦皇贵妃者大动干戈, 虽师出有名,但有心人若仔细追查,定然能发现这些被处置之人皆有意无意“染指”过大皇子中毒一案或上奏弹劾过皇贵妃。


    察觉到这一点后, 众人明里暗里都为之一肃。


    陛下捧着宠着皇贵妃,已经不容人置喙。


    杀鸡儆猴的效果惯来好用, 这次也不例外。原先一些顽固之人经过这次一番敲打后, 也不敢在对后宫事宜指手画脚, 犯了帝王的忌讳。


    可对那些落井下石、阿谀奉承之人, 仙秾和容承晔也没有给太多的好脸色。


    他们的折子送进宫后, 反倒遭了一顿斥责。


    如此,没有卷入风波的、事后暗中未动之人倒是松了口气。


    之后一连数日, 朝堂上都相安无事。


    后宫之中, 仙秾截了嫔妃们母家送来的信,长安城各家各院见宫中自家姑娘久久没有回应,也都安分下来,看清了后宫的局势, 不再折腾。


    而前朝的震荡,也被仙秾派人故意传进各宫的耳中。


    原本还寄希望于母家的嫔妃们, 则一日比一日惶恐不安。


    没人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结果竟是她们一败涂地。


    衍庆宫


    柳贵嫔神情阴冷地坐在榻上, 垂眼看着被擦得一尘不染的地砖。


    她已经保持着这个姿势许久,拾翠则战战兢兢站在一旁, 时不时看上她一眼。


    她知道,自家主子现在颇为恼怒。


    她有心安慰,却无计可施。


    从勤政殿回来后,当时在场所有人都被禁了足。


    隔了两日,衍庆宫外就出现了数位羽林军。


    不止是衍庆宫,翠微、永春和邀月几个宫也在同一时间被羽林军围住了。


    而能调动羽林军的, 唯有陛下。


    陛下下令,将她们禁足,并严加看管起来,就连大皇子,也被陛下送从庆妃身边抱走了。据说,宫正司司正向陛下举证,利用大皇子中毒构陷皇贵妃一事是受庆妃指使——这是拾翠买通了来送膳的小太监,陆续得来的消息。


    今日,小太监收了银钱后,又递了个消息:陛下以庆妃失德为由,褫夺了庆妃的封号,降为贵嫔,还剥夺了许贵嫔抚养大皇子的资格,并将大皇子交由杨贵嫔抚养。


    许贵嫔。


    按照陛下对皇贵妃的宠爱,拾翠甚至觉得这个惩罚还不算重,可陛下让杨贵嫔抚养大皇子这一点,又实在令人捉摸不透。


    高位之中,没有子嗣的主子不在少数,怎么陛下偏偏选中了最不起眼的杨贵嫔?


    关于这一点,容承晔事先却是询问过仙秾。


    乍一听到容承晔要给大皇子找养母的话,仙秾属实一愣。


    宫里的小孩都早慧,大皇子也快到入学的年纪,岂会不记得自己的生母是何人,给他换养母,未必能亲近起来。


    容承晔默了两息,说出的话不算隐晦:“昱儿到底是皇长子……”


    皇长子的生母在历朝历代后宫中都是特殊的存在,不论是谁,或多或少要给些颜面。


    仙秾瞬间明了。


    容承晔这是想一了百了,直接断了皇长子和庆妃的年头,以绝后患。


    仙秾便直接问:“陛下以为谁能当大皇子养母呢?”


    首先这位分,必然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


    容承晔像是早就深思熟虑过,答得很快:“阿秾以为杨贵嫔如何?”


    杨贵嫔心思通透,行事也算圆滑,在宫中常常独来独往,唯与已故萧氏有些龃龉,最重要的是,她很早就有了向着仙秾之心,连这次阖宫告发,她也提前告知了仙秾,甚至打算称病不去,还是仙秾让她去的。


    仙秾是想着,告发她的人自然要越多越好。


    杨贵嫔茫然了须臾,到底听话地去了。


    仙秾不确定容承晔说这话是因为她的缘故还是真的认为杨贵嫔可以抚养好皇长子。


    她这么想,便也这么问出口了。


    容承晔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轻轻一笑:“都有。”


    他如实相告,一来,他不想仙秾心怀芥蒂,或是觉得委屈;二来,杨贵嫔不论什么方面都很合适。


    仙秾没有异议后,这事情便定了下来。


    永安宫


    得了旨意,杨贵嫔足足怔愣了好半晌。


    这可是大皇子啊!


    即便他没了登临帝位的机会,来日怎么也会封个亲王,成了他的养母,说句大不敬的话,一旦帝王崩殂,她便能以太妃的身份出宫荣养了。


    永安宫上下一时喜气洋洋。


    杨贵嫔思来想去,一个时辰后来了承禧宫求见。


    她以为这好事是仙秾向帝王提议,仙秾也没否认,安然受了她的谢礼,又听她问:“永安宫原是妾身与萧庶人一道住,萧庶人……到底晦气。既然大皇子要来,妾身可否求娘娘一个恩典?”


    仙秾颔首应允,将原要假意划给柳贵嫔的缀霞宫分给了杨贵嫔。


    至于柳贵嫔,她若想当一宫主位,去永安宫也未尝不可。


    仙秾并不在乎她怎么想。


    衍庆宫内,柳贵嫔不由地闭了闭眼。


    值得一提的是,除了庆妃外,陛下没有给当日在场的其他嫔妃降位。但她们的母家,都或轻或重受了罚。


    这便比什么惩治都让人胆战心惊。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们若再轻举妄动,谁知道会不会牵连母家?而一旦母家出了事,她们安能毫发无损地在宫里当娘娘?


    各宫也不约而同地静默住了。


    见她们这样,仙秾暗地里还假模假样地同知微抱怨:怎么胆子这么小,都不折腾了?


    对此,知微看着她,笑而不言。


    仙秾略觉心虚,压了压嘴角笑意,不知想到什么,她转而变了脸色。


    善兰被人诬告,证明了清白后,没过几日,人便从宫正司回到了承禧宫。


    她在宫正司一点苦头也没吃,人却憔悴了不少。她回来的当天,仙秾并没有见她,只让知微传了话,叫她休息两天。


    两日一晃而过,善兰双腿笔直地跪在了仙秾的面前,磕头请罪。


    这两日里,她不是没找过机会求见仙秾,却次次被人拦在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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