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妃的声音震得周遭气氛一凝。
仙秾似乎被压得脊背微紧,一时也屏住了气息,作出慌乱的姿态,连连道:“妾身知错……妾身再也不敢了,还望太妃娘娘息怒。”
太妃意味不明地盯着她半晌,蓦地笑出声:“哀家可不是皇帝,看到你这模样就会怜惜你。”
“现在知错?”
“晚了。”
她眸中的笑意却不达眼底,淡淡开口,语气尽显凉薄:“哀家平生最厌恶的,就是你这种表面上看着柔弱,实则会在背后捅人刀子之人。你以为皇帝护着你,哀家就不敢对你如何吗?”
仙秾低头不语,像是默认。
这般姿态看的太妃笑意更冷。
坐在一旁的钟时清不着痕迹地看了眼仙秾,看准时机开口,替她求情:“太妃娘娘,俪婕妤毕竟正得陛下宠爱……”
她低下声音,继续说:“妾身听说,这次大封后宫,陛下已经打算给她妃位了。”
这番话,却不亚于火上浇油。
一个连子嗣都没有的低贱出身之人,却偏偏让皇帝上了心,这同当初的孟氏多么像啊。
太妃几不可察地攥紧了手指,面上划过一缕暗色。
当初,她阻拦不了孟氏登临后位,可如今,她绝不允许这件事再次发生。
皇帝难道会因为一个女人,与她离了心吗?
太妃心下一狠:“来人,给哀家端盆水来。”
祝岚立即应声,端来一盆冷水。
她看了眼太妃,得到示意后,她索性咬紧牙关,将那盆水直直浇到仙秾身上。
冷水兜头浇下,瞬间浸透了仙秾轻薄的宫装,让她变得狼狈不堪。
水珠顺着仙秾的眉骨滑落而下,一下子模糊了她的视线。
被冷水一淋湿的衣裳贴在身上,透着刺骨的寒意。
仙秾被冻得浑身发抖,面色全失。
钟时清惊呼一声,连忙起身站在太妃面前:“还请太妃娘娘息怒,俪婕妤绝无别的心思。”
她似乎是在想法子为仙秾开脱,慌乱之下竟脱口而出:“太妃娘娘容禀,当初在行宫,太后就对俪婕妤赞不绝口,还亲自教导她处理宫务,妾身以为,俪婕妤只是一时糊涂……”
太妃断然打断她的话:“够了!”
钟时清被吓得脸色一白。
太妃转头,目光从她的腹部划过。
裴太医说,她这一胎十有八九是男胎。
想到这里,她的神色稍微缓了缓,对祝岚道:“将娴贵嫔带到偏殿休息。”
太妃的语气不容置疑,钟时清无法,只得一步三回头地从殿内走出去。
身后,太妃的声音响起:“这就是敢跟哀家做对的下场。哀家不妨告诉你,你的命,哀家若是想要,随时都能拿。”
“取冷水来,给哀家继续泼。”
除了水,祝岚还取来了一盆冰。
一块块冰砸下来,疼得仙秾闷哼一声,身子也不稳地晃了晃。
她垂着头,呼吸微促,却一字未发,与方才求饶的模样两相径庭。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她压抑的呼吸声。
太妃居高临下地望着这一幕,眉梢微挑,闪过一丝若有似无的诧异,但很快被不屑和嘲讽取而代之。
她今日的确可以取走她的性命,可远远不如打碎她作为人的傲骨。
她要让这个贱婢知道,她的生死就在她的一念之间。
看着女子摇摇欲坠的身形,太妃恍惚了一瞬。
好似看到了压了她这么多年孟氏被她踩在了脚底的场面。
止不住的快意蓦然间从心底升起,顷刻间蔓延至她的眼角眉梢。
孟氏啊孟氏,终于还是比不过她。
偏殿内,钟时清牵住青骊冷汗直冒的手,声音低不可闻:“把药拿出来。”
青骊眼眶中蓄满了泪水,将袖中的瓷瓶颤巍巍地交到钟时清的手上。
这是娘娘这辈子唯一的孩子啊。
女子生产本就九死一生,如今胎儿才七个月,一旦出了什么意外……
“小姐……”青骊含泪,哑声唤出这个称呼,没人知道,她其实恨不得咬咬牙将这个瓷瓶打碎。
可她知道,事情发展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已经由不得她们后退一步。
小姐隐忍筹谋至今,就是为了扳倒太妃,又有俪婕妤相助,绝对不能功亏一篑,错过了这个好时机。
钟时清一鼓作气将瓷瓶打开,倒出一颗药丸放入口中吞下。
她知道这个法子过于冒险了,或许得不偿失。
可唯有这样,她才能彻彻底底让帝王与太妃离心,让定妃与太妃离心。
她不能辜负了俪婕妤的信任。
就当她,对不起这个孩子吧。
若一切顺利平安,她往后一定会倾尽所有补偿这个孩子的。
裴季远说过,这个药效不会发挥地很快,所以服用过后,她看起来与常人无异。
钟时清看了眼屋内的摆钟,轻轻道:“去吧,青骊。”
青骊抹了把眼泪,应声退下。
宜寿宫
得到消息的宫人慌忙地跑到青帆耳边低语。
骤然变了脸色的青帆让小霖子顿时眼皮子一跳。
下一瞬,青帆就向他看来,扯出一张比哭还难看笑脸:“霖哥哥,婕妤娘娘和我家娘娘被传去了颐安宫。”
小霖子后背发凉,喉间干涩:“什么意思?”
青帆打起精神,深呼出一口气:“我家娘娘也是被太妃娘娘胁迫的,我这就去告诉陛下。”
他几乎不给小霖子反应的机会,拔腿就跑。
小霖子稳了稳心神,赶忙招来一个小太监,简单说了两句,让他将消息带回承禧宫。
娘娘若是落到太妃手上,指不定要被怎么折辱呢。
思及此,他也赶忙跑向勤政殿。
勤政殿
左等右等也没等到仙秾的容承晔搁下朱笔,状似不经意间问:“俪婕妤今日去了何处?”
程观知道他是惦记着俪婕妤,将一刻钟前打听到的消息说出来:“回陛下,婕妤娘娘应娴贵嫔之请,去了宜寿宫,奴才估摸着,这会儿就在来御前的路上了。”
容承晔抿了口茶水,不知想到什么,他不禁摇头失笑。
这才过了多久,他就习惯了女子日日来勤政殿陪他了。
正想着,林茂才脚步一深一浅地踏进来,语声发颤:“陛下,不好了——”
“婕妤娘娘被太妃召进了颐安宫,据娴贵嫔方才传来的消息,太妃正在责罚婕妤娘娘,婕妤娘娘恐有性命之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颐安宫
仙秾以为, 凭借着自己在浣衣局多年的隐忍,能忍住寒意的侵袭,可她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
遇到容承晔后, 她一直被照顾得很好。他对她管得很严,稍微带点寒凉之物都极少让她沾染。
她的身子比她自己更早地适应了温暖, 更早地依赖上了容承晔。
这一点, 她否认不了, 也不想否认。
她不想违背自己的内心。
这时候, 她竟感受到了一丝莫名的心痛。
她忽然想, 若是容承晔最后知晓了事情的真相,会先怪她, 还是先心疼她呢?
他那样的人, 应该不忍心责怪她吧。
也许,还会骂她自作主张,自以为是。
想着想着,仙秾忽然想笑, 但她一点也笑不出来。
她眼前忽然一阵阵发黑,脑袋也嗡嗡嗡地作响, 她掐着手心, 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却还是难以受控地晃了晃身子。
此时此刻, 后悔吗?她问自己。
好像不后悔。
她连邬姑姑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那个时候,邬姑姑躺在床榻上,是不是也是这种感受呢?
窒息又痛苦,却因为心中还有念想,只好咬着牙苦苦坚持,想要活下去。
她不后悔的。
她只是想要活下去。
太妃一日不倒, 她就一日不得放松警惕。
她不能整日活在担惊受怕之中,任人宰割。
殿内很安静,静得好像只有她自己的心在跳动。
也不知是不是她听不到旁的声音的缘故。
也不知是不是太妃已经离开。
仙秾强迫自己抬起眼,去窥探太妃脸上的神情。
她的目光缓缓上移,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段织金锦缎绣着凤纹的裙摆,象征着太妃尊贵的身份。
再往上……
视线突然变得模糊起来,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让她怎么也看不清太妃的脸。
浑身的力气像是瞬间被抽尽了,她支撑不住地向后倒去,倒在了冰冷的地砖上。
眼睫轻轻一颤,仙秾彻底失去了意识。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她就不知了,只觉得自己仿佛遁入了一片浓稠无尽的黑暗中,那里什么都没有,黑漆漆的,要将她吞噬其中。
她奋力地反抗,想要逃离这片混沌,却是怎么挣扎都无用,最后,她任命地垂下双手,让自己沦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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