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按了按鼻梁,闲谈般问:“此次回乡,颖州与你记忆里变化如何?”


    程观轻手轻脚地走近,上了一盏茶水,才低声回禀:“回陛下,颖州变化甚大。”


    他感慨着说了一些风土人情,语气里平添了几许怀念和期许。


    听完,容承晔眸色柔了几分:“天下太平,百姓安定,是朕之所愿也。”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状似随意:“柳家在颖州的风评如何?”


    程观猛地一震,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柳氏一族发起于颖州,颇得百姓们的爱戴,柳司马的亡故,让百姓们痛心不已,自发出城送行吊唁……”


    容承晔微微颔首,慢声:“朕记得,柳侍郎颇得先帝之心。”


    “是,柳大人任颖州知府时,主持过河工修缮,当地库府仓廪充实,政绩考核各项皆为优,任期三年后,柳大人便被调入了长安,入职户部,”


    察言观色几息后,程观继续说:“在户部时,柳大人也将账册做得十分稳妥细致,奴才记得,先帝在世时,还曾与陛下笑言,待户部尚书致仕,可以让柳大人接任尚书一职。”


    “朕也记得。”


    容承晔神色稍缓,淡淡开口:“户部尚书年事已高,年初就递了致仕的奏折,朕原想再留他一段时日,可夏日刚到,他便染了疾,至今都未还卧病在床。既如此,朕便准了他的请旨吧。程观,替朕传旨,户部不可一日无掌事之人,在尚书未定之前,户部暂且由柳侍郎代为管理。”


    程观了然于心:“是,陛下。”


    柳司马不能白死。


    所以陛下这是要给柳家一个恩典了。


    让柳侍郎暂领户部尚书,便意味着他十有八九就是下一任户部尚书。


    如此,身为柳侍郎之女的柳贵仪,或许在宫中也会跟着水涨船高。


    程观将这件事透露给林茂才,后者却诧异了一瞬,将近来发生的事言简意赅地说给他听。


    程观听得瞠目结舌:“那柳贵仪岂不是……”


    林茂才摇头晃脑,意味深长道:“不然,陛下为何会忽然在这个节骨眼上将户部尚书的职位空下来?”


    帝王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他不会将朝廷与后宫混为一谈。


    柳家是柳家,柳贵仪是柳贵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1章


    关于大封后宫的消息在行宫里已经传来传去, 议论得热火朝天,但旨意却迟迟没有颁下来,众嫔妃渐渐的也消停了许多。


    仙秾生辰之后, 因着学习处理宫务,她与婧妃相处的时日变得越来越长。关于下毒之人, 婧妃并未明确告知仙秾, 对此, 仙秾也并未追问, 仿佛此事没有发生过一样。但私下里, 娴贵嫔却将事情的始末一一告知于她。


    不出意外的,证据全部指向了太妃。


    如仙秾所料, 太妃命人在她每日都要用的一盅汤里下了“若梦”, 负责下药的是顺安无疑。


    见仙秾神色如常,钟时清忍不住担忧道:“此计暴露,太妃恐怕不会善罢甘休。俪婕妤,你万事要当心啊。”


    仙秾把玩着手中的双面绣花团扇, 眸色深深。


    “你说,太妃既然能得到这种罕见的药, 为何不直接要了我的命呢?”


    钟时清见她现在还有心玩笑, 不禁蹙眉:“你怎知太妃没想过呢?或许,太妃觉得一了百了的法子用在你身上不适宜呢?上次的是槐树折断, 这次是下毒,下一次还不知道怎么针对你呢。若非你命大,只怕现在早就……”


    她适时地停下来。


    仙秾凝目沉吟:“倒也是。”


    她摇了摇扇子,笑吟吟地看着钟时清:“不过,我如今与你走得这般近,娴贵嫔你不担心会牵连到自己吗?”


    钟时清没有与她说明自己为何不与太妃同一阵营, 仙秾也没深究她帮助自己的原因,二人心照不宣地跳过了这个话题,私下相处起来,也保持着平等如友的关系。


    仿佛,她们本来就是旧相识。


    这样的相处很轻松,让人下意识地摒弃了所有的烦忧。


    钟时清亦笑笑:“若是担忧受到牵连,你我现在就不会坐在这儿闲谈了。”


    她当然想过这个问题,以太妃的性子,定是不满她的举动,可太妃要顾忌她腹中的皇嗣,不敢做得太过,顶多,拿她的父母要挟自己为她行事罢了。


    一抹极冷的笑意自钟时清的眼底掠过。


    仙秾目光不经意间往她的腹部扫过,“如今有六个月了,吃穿用度,可要当心些。”


    钟时清不觉莞尔:“俪婕妤放心,不论如何,太妃都不敢拿我腹中的皇嗣冒险,我亦然。”


    仙秾担心的倒不是太妃会对她腹中的皇嗣动手脚,她担心的另有其人。毕竟,钟时清先前流产过一次。


    “可你去岁冬日……”


    仙秾顿了顿,说起了往事:“我还去净月台的那棵古树上为你和腹中的子嗣挂了红布,祈求你们平安。”


    提起上一回“流产”,钟时清不由地怔住。


    她嘴角翕动了几下,似乎不知如何开口:“你……”


    仙秾连忙转移话题:“哎呀,罢了罢了,说这些做什么,都过去了,你这一次,定然会好好的,平安地生下皇嗣。”


    钟时清对上仙秾的双眼。


    她的眼眸盈盈如秋水,早已没了初见时的荒芜和空洞。


    接近一年的时间,女子的变化很大,好似变了一个人,身上再也找不到当初的痕迹。


    不难看出来,她被养得很好,如被精心培育的鲜花一般,散发着蓬勃的生机。


    钟时清垂下眼:“俪婕妤,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知晓,曾经有一个人是真心期盼着她那“孩子”能平安生下来。


    只是,有些事,恕她如今暂且无法如实相告。


    仙秾微愣了下,意会到了一丝不寻常,面上却不曾表露。


    从沉香阁离开,她若有所思地坐上步辇。


    仙秾没有遮掩自己的行踪,常常大大方方地出入沉香阁,闲暇之余,她还与娴贵嫔一同闲逛行宫。于是,二人的密切的来往并不曾引起多少人的怀疑。


    她们大都仍然觉得是娴贵嫔在刻意讨好俪婕妤。毕竟,太后都对俪婕妤青睐有加。


    ……


    当桂花的香气弥漫在行宫的各个角落之际,仙秾第一次主持操办的中秋佳宴如期在蓬莱殿举行。


    容承晔与太后高居上首,左右对坐着后宫诸妃、皇嗣和宗室诸人、朝中官员及其家眷。


    照着惯例敬了酒后,太后毫无征兆地唤了声:“俪婕妤。”


    仙秾惊疑,眸中有一瞬的茫然。


    她赶忙起身,将酒杯举起:“妾身在。”


    太后一脸慈爱地看着她,声音拔高:“这次宴会的事宜,都是你准备的,你没叫哀家看错人。”


    仙秾受宠若惊地福了福身:“太后谬赞,妾身实在愧不敢当。”


    她也没琢磨什么新意,不过是照葫芦画瓢罢了,哪里值得太后当众夸奖。


    偏偏这个关头,容承晔也含笑着接过了话:“俪婕妤素来聪颖敏捷,心思细腻,不过这也得益于母后的教导。”


    仙秾连忙附和:“是,承蒙太后不吝教诲,妾身受益匪浅。”


    太后笑了两声:“你这孩子惯来谦逊,行事沉稳,倒有老身当年的风范。”


    这话简直夸的仙秾无地自容,她羞赧似的垂下头:“妾身不敢与太后相提并论,能学上太后三分,妾身便已经知足了。”


    容承晔向前倾了倾身,为仙秾解围:“母后纵是再喜爱俪婕妤,今日也不能只夸俪婕妤一人吧,儿臣可是自幼就得母后抚育教导。”


    这话乐得太后笑声不断。


    席间众人也都察言观色地看赔起了笑,轮番上阵,夸奖起了容承晔和太后。


    等这一茬过去,仙秾便敏锐地发觉对面有不少人的目光都隐晦地落在了她的身上,似是探究,似是好奇,并没有多少恶意。


    一场宴会下来,仙秾出尽了风头。


    宴席散去,众人陆续走出蓬莱殿。


    容承晔陪同太后先行离开,仙秾与娴贵嫔顺路,两人一道回往的住处。


    坐在步辇上,仙秾心里不禁纳罕:今日在宴上,太后夸她只是心血来潮吗?看着不尽然。


    那是为何呢?


    夜色如墨,两顶步辇一左一右缓缓行在宫道上。两侧的宫灯昏黄,将人影拉得悠长。


    钟时清声音低柔地传进耳畔:“俪婕妤在想方才的事儿吗?”


    仙秾偏头看她,没有言语,听她笑了声,接着说:“妾身便先恭喜娘娘了。”


    仙秾略有不解:“何来的喜?”


    晚风掠过钟时清鬓间的点翠步摇,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钟时清指尖拂过步摇垂下的流苏,语气含着几分深意:“贺喜娘娘,将得偿所愿。”


    仙秾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权力傍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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