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时清这话的意思是,今夜过后,她便能得到宫权了吗?


    仙秾心里倏地一颤。


    仔细想想,好像是有这个意味。否则,太后为何要单单夸她?还与容承晔一唱一和,当众说她是承了太后的教诲。


    往后宫里谁还敢再在宫务上为难她?


    毕竟,太后都亲口承认是她教的,不信服她,不就是不信服太后吗?


    想到这里,仙秾忽然觉得很不是滋味。


    她何德何能,让太后这般维护?


    她与太后不过是陌生人,能让太后这样做这样说,唯有容承晔而已。


    仙秾心头蓦然变得滚烫起来。


    “嗯,我知道了,”她轻轻应了声,唇角不自觉弯起,“多谢娴贵嫔提点。”


    她想,她不会辜负容承晔和太后的期望。


    中秋刚过,承平郡便下了一场雨。


    淅淅沥沥的雨丝如毛般敲打在宫墙和琉璃瓦上,将繁华与喧嚣的气氛都洗得淡了。


    容承晔带着一身微凉的雨气走进云间小榭时,仙秾正坐在桌案前核算婧妃送来的尚服局和尚仪局账册。


    这两局当初分给了庆妃管理,但帝王带着太后和诸多嫔妃来到行宫,就不可避免要带着这两局的女官女史们,婧妃有命,这尚服和尚仪自是不敢违抗,这账册便轻松地落入了仙秾手上。


    看到某一行的数字,她笔尖一顿,随即抬眸:“尚服局这会儿应当要准备秋衣了,怎么却在……”


    “陛下!”


    看到容承晔的一刹那,她顿时漾起了笑意:“陛下怎么来了也不告知妾身一声,好让妾身早做准备。”


    她还没起身,就被容承晔按住:“不必麻烦。可是有什么问题?”


    仙秾安心地坐好,将账册上的记录指给他看:“陛下看看,尚服局都准备起吉服了,陛下大封后宫的旨意还没颁发呢,她们若是耽误了秋衣的裁制可如何是好?”


    说着,她好看的眉头微微一蹙。


    容承晔没看账册,目光只落在她一人身上:“是朕吩咐的。”


    他低声道:“你晋为婕妤的册封礼只怕是办不了了。”


    仙秾讶异了一瞬。


    来不及询问,便听容承晔唤了声:“俪妃。”


    他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这是朕给你定下的位分。”


    俪妃。


    仙秾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一双桃花眼微微睁大,眸中满是怔忡和不敢置信。


    好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俪妃?陛下要给妾身正二品妃位?”


    容承晔唇边泛起一丝浅淡的笑意,语气清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怎么了?朕先前不是说过么,阿秾你要成为自己的倚仗。这妃位,阿秾你担得起。”


    仙秾看着他,心跳快得几乎要撞出胸膛。


    这可是妃位啊。


    她之前最大的想法,也不过昭仪。


    “除了妃位,朕也该让阿秾往后更名正言顺地处理宫务。”


    仙秾了然。


    这话的意思是,要给她协理后宫之权。


    容承晔轻轻抬手,替她理了理耳边微乱的碎发,动作从容,语气低沉平稳:“这次回宫,母后和蓁宜不会一起。所以到了宫中,阿秾便要承担起蓁宜手上的宫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这消息比上一个来得更突然, 更让仙秾吃惊。


    “太后和婧妃娘娘邀留在行宫吗?”


    容承晔点头。


    那岂不是意味着,她要接手尚宫局、尚食局、尚寝局和尚功局?


    明晃晃地压了庆妃一头。


    不对。


    仙秾深吸一口气,猛地想起来一件事:她若能晋妃位, 如今的四妃必有一人要晋贵妃。


    容承晔见贵妃之位给了谁?


    仙秾抬眸望他,带着几分好奇和试探:“陛下给了妾身妃位, 那贵妃之位……”


    容承晔没有瞒她:“让蓁宜当贵妃。”


    仙秾等了两息, 发现他没了下文。


    她再度开口:“只有一位贵妃吗?”


    容承晔笑着反问, 轻飘飘的如一道风:“不然呢?”


    仙秾一时哑声。


    容承晔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声音低哑, 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软:“蓁宜会和母后留在行宫,到了皇宫中, 再没人能让阿秾低头行礼了。”


    仙秾靠在他胸膛中, 长睫微颤。


    嫔妃中,确实没有人能让她低头,可容承晔却忘了,颐安宫还有一位太妃。


    这人的身份, 偏偏不容许她忽视。


    在容承晔看不到的地方,仙秾的眼底飞快地闪过一抹暗色。


    从知晓太妃对她动了杀心后, 仙秾便清楚, 自己不能再当一个被动者,而要掌握主动权。


    与其坐等他人步步紧逼, 任人宰割,不如主动出击,先发制人。


    谋定而后动固然好,可世上却难有万无一失之事。


    宫中人之间的争斗,从来比得不是谁的心更狠,手段更毒, 所谓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只要拿捏住她们的把柄,她们便会自乱阵脚,不攻自破。


    想要让太妃这样一个人分寸大乱,必然要从她突破她心理防线做起。那什么事,最让她耿耿于怀呢?


    太后之位。


    她是帝王的生母,按律,当尊为太后。


    可惜的是,帝王在玉牒上的生母是孟氏,而非她钟氏。


    可尽管如此,若帝王铁了心要尊封她,让她与孟氏并尊,其实也并非难事。


    没有成为太后,这一定是她的心结。


    不过说来也好笑,仙秾现下甚至连太妃是什么模样都不知晓,便招惹来了杀身之祸。


    翌日晨起时,外间风雨交加。


    仙秾累极,任凭容承晔好说歹说也不肯起。


    无奈之下,容承晔只好陪着她睡了半个时辰的回笼觉。


    接近晌午,仙秾才慢悠悠地下了榻,外面的风雨声已经停了,四下一片安静。


    “陛下走了?”


    知微端着铜盆上前,将棉帛沾了水拧干,一边递给她,一边小声:“陛下方才用了早膳,这会儿正在正殿处理奏折呢。”


    仙秾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看着铜镜里的人儿,她唇角微扬:“替本宫给娴贵嫔递个话,叫她传进太妃耳中。”


    知微俯下身,作恭听状。


    听清了仙秾的话,她不由地一怔:“娘娘……”


    仙秾淡淡瞟她一眼,未曾言语,却让知微蓦地噤了声。


    她忙福身:“是,奴婢明白了。”


    沉香阁


    “娘娘当真要帮俪婕妤传话?”青骊轻声问。


    “为何不帮?”钟时清指尖轻叩桌面,笑意粲然,“俪婕妤的打算倒是与我不谋而合。”


    只是,为了防止太妃恼怒之下冲动行事,真的让俪婕妤陷入了孤立无援之地,她需得留一个后手才行。


    钟时清静静沉思良久。


    仙秾在得知钟时清办妥了此事之时,已经到了回宫的时日。


    中秋过后的两场雨,快速地赶走了闷热的夏日,让今年的秋日来得比往年要早许多。


    夏意渐消,风轻云淡,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少了灼热感,多了几分温和,连吹来的风都仿佛带了些许的凉,树梢上的蝉鸣声断断续续地响着,却不再让人觉得聒噪,而显得有几分悠长。


    羽林军开道,圣驾缓缓走出承平郡。


    让不少人惊讶的是,太后和婧妃都留在了行宫里。


    容承晔没有对她们解释的义务,这让不少嫔妃都感到颇是纳闷的同时,也对仙秾多了几分审视。


    似乎是觉得仙秾失去了一份倚仗。


    对此,仙秾仿若未觉。


    这宫里的局势,已经不是她们想改变就能改变的了。


    到底是她们排挤她,还是她不待见她们,还犹未可知呢。


    圣驾动身回宫的消息同一时间传进了后宫。


    各宫嫔妃急忙风风火火地打扮起来,准备迎接圣驾。


    翠微宫自是不必说。


    庆妃已经多日没有见到大皇子,想人想的连看账册的心情都没有了。


    在一众喜气洋洋的气氛里,唯有一宫格格不入。


    颐安宫


    香炉里的沉香袅袅,却压不住一室的沉凝。


    太妃垂眼坐在榻上,一颗一颗轻缓地拨动着手腕上缠绕着的紫檀木珠串。


    祝岚看着这一幕,心里忍不住发紧。


    半晌,太妃才缓缓抬眼,她的面上不见怒色,可细看,她的那双眼却冷得如寒潭,深不见底。


    “哀家在这宫里待了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笑话。”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就像镂空炉中升腾而起的烟雾,很快就飘散在空气中,不留痕迹。


    “一个小小婕妤,连国事都敢插手了。”


    “哀家没狠心要了她的命,她倒好啊,把手伸到哀家的事来了。”


    太妃手上动作一用力,珠串便停在半空没再动,手背上隐约可见青色的筋骨也随之凸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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