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放松,很轻松。
仙秾敛了敛目, 也故作若无其事地将手拢进袖子中。
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容承晔在她面前越来越随意,越来越没有帝王的姿态了。
仿佛在不经意间,就拉进了她与他的距离。
她仍喊着他“陛下”,他却只在外人面前喊她位分, 连声“爱妃”都没叫过。
沉默的气氛在马车内持续了良久。
薄荷香从镂空的缝隙中悠悠逸出,清冽的气息萦绕徘徊于马车内, 让二人此刻的神色脸庞都有了些许朦胧。
仙秾有些不知这沉默从何而来, 也不知又该如何打破。她深吸一口气,偏头去看容承晔。
容承晔靠在软枕上, 双手交叠于膝上,轻阖着眸子,似是假寐。
仙秾的目光自下而上划过,停在了他的眉眼处。
这份安静,让她的心跳得无端地有些失序。
仙秾力道轻轻地扯了扯他的衣袖,半真半假地询问:“陛下, 妾身方才是不是不解风情了?”
按照话本所描述的,容承晔方才那行为,是故意挑逗她,可她,却因为震惊而没有什么反应,让他失望了?
容承晔睁开眼,双眸沉静,手上动作轻柔地拨开她的手,语气颇是无奈:“阿秾是挺不解风情的。”
仙秾清了清嗓子,索性将身子贴近了他的臂膀,软了嗓子:“妾身不是故意的,陛下原谅妾身一次吧,就这一次,行不行?”
她谨小慎微惯了,声音一向是轻细的,这会儿又刻意柔了下去,听得人心肠都不自觉软了。
容承晔将被抱着的臂膀抽出,眼神幽深地看了女子一眼,还未等她反应过来,便单臂将人揽坐到自己的腿上。
他淡然的面容不变,只是凑近仙秾几分,低声:“让朕原谅阿秾一次也不是不行,但阿秾打算如何让朕原谅你呢?”
仙秾不假思索地吻上他的双唇。
容承晔没有回应,只是感受着她的主动。
见他反应平平,仙秾愈发卖力,双眼盈盈,溶了水般漾起春情,她犹不自知。
发髻上坠着珍珠的钗子随着她的动作变得摇摇欲坠,快要掉时,容承晔伸手去重新压回了发中。
他的手指不曾离开,反而顺势抚上了仙秾的脸颊,又缓缓滑向了女子纤细的脖颈。
容承晔转被动为主动,紧扣住女子的脖颈,让她将脸仰起,由他汲取地更深。
仙秾喜欢听容承晔在她耳边那低低的喘气声,会莫名觉得悦耳。
……
马车内重新变得安静,却与方才那份安静又有所不同。
仙秾惶惶然想要并拢打颤的双腿,最终还是无力地倒在了容承晔的怀中。
她将脸埋进他宽阔炽热的胸膛,缓了很久很久。
再次睁开眼时,仙秾便发觉周围的场景都变了。
她慌忙地坐起身,睃巡了四周。
须臾,善兰的声音在殿内响起:“娘娘醒了,正好要用晚膳了。”
她将仙秾扶起,笑着解释:“咱们已经到行宫了,娘娘先前中了暑气,晕了过去,是被陛下抱到了含凉殿。”
中了暑气?
她怎么不知道?
她分明是……
仙秾难以言齿地坐到妆台前,任由善兰给她绾发梳妆。
“婧妃娘娘将各位主子的住处都安排好了,娘娘住在云间小榭,是离陛下的含凉殿最近的住处。娘娘休息的这段时辰,知秋和晚篱已经带着人将箱笼都搬进去了,娘娘放心。”
仙秾倒不担心这个,她犹豫了一会儿,才堪堪问出口:“是陛下抱着我下了马车,又抱着我进了含凉殿吗?”
那太后,岂不是也看见了?
善兰目光闪烁了一下,迟疑地点点头。
当时那场面,确实叫人脸红和难忘。谁也没想到,陛下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将娘娘抱在怀里。
连太后,都似是惊讶似是关心地问了句:“俪婕妤这是怎么了?”
得知自家娘娘是中了暑气,太后忙让陛下将娘娘抱回殿内安置,又吩咐人去请太医,还拿了薄荷油送来。
看着善兰手中的薄荷油,仙秾忍不住伸手捂住自己的脸,心中懊悔至极。
她怎么就睡过去了呢?
太丢脸了!
幸好容承晔遮掩了那事,否则,她明日还有什么脸面去拜见太后啊?
“娘娘,娘娘?”善兰不明所以地唤了几声,“您还好吧?”
不好,一点都不好。
都怪容承晔!
仙秾抬起脸,故作镇定:“陛下呢?”
她要去找他好好问问。
善兰见她神色好转,没有犹豫地道:“陛下传召了柳贵仪,这会儿都在正殿呢。”
“听说柳贵仪的兄长遇害了……”
说起此事,她不由地停了下,才缓缓道:“柳司马是柳侍郎的嫡长子,又是为恶人所害,依照往常的例子,陛下应会恩赏柳家,且惠及柳贵仪。”
后宫和前朝历来都紧密相连。
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并非没有道理可言。
对于宠妃,帝王免不得会爱屋及乌,提拔她的亲眷,反之亦然,对于忠臣,帝王也会加恩于他的亲眷。
所以,家族是女子的底气。
这也是后宫的嫔妃看不起仙秾的原因。
认为她如浮萍般,无依无靠,所仰仗的皆源自于帝王。
仙秾缄默地坐了一会儿,牵唇一笑。
她没有家世,那又如何呢?
谁说没有家世,就应该被人瞧不起,就低人一等了?
后宫女子离不开前朝支持,可无论前朝还是后宫,这最大的支持不还是帝王?
只要帝王牢牢地站在她身后,她就什么也不用怕。
仙秾从容地站起身,敛衽道:“带本宫去正殿,看看陛下打算如何安抚柳贵仪。”
于柳贵仪,无非是施恩。而施恩,无非是封赏。
正殿外,丹荑守在外面,瞧见仙秾,她笑吟吟地迎上来:“婕妤娘娘身子可好些了?陛下让人备了莲子银耳百合羹,等会就给娘娘送来。”
仙秾颔一颔首:“多谢丹荑姑姑,我已经无事了,不知陛下现下可方便?”
丹荑笑意不改,躬身请示:“娘娘何时来都是方便的,陛下说了,您来不用通传,娘娘请——”
仙秾再次颔首,带着善兰进入殿内。
许是她们在外面的交谈声传入了殿内,等仙秾踏进去时,就迎上了两道目光。
容承晔坐在上位,柳贵仪坐在下方,瞧见她,两人都站了起来,前者下了台阶,扶住欲要福身的仙秾,一本正经地问:“俪婕妤醒了,头可还晕?”
仙秾不觉瞪了眼他,扯了抹笑回道:“多谢陛下关心,妾身已经无恙。”
容承晔却觉得她瞪人的模样也格外生动,但他自知心虚,终是不敢在外人面前说什么。
仙秾自然而然地跟着容承晔坐上主位,落了座,她的视线在两人之间一荡:“可是叨扰陛下和柳贵仪了?”
柳贵仪眼眶还有些红,自是能听出仙秾的明知故问,却只是掩面不语。
女子未得通传就擅自进来,却不见陛下斥责,显然是陛下纵容的缘故,既然如此,她又能如何置喙呢?
容承晔瞥了眼柳贵仪,神色淡淡:“柳司马是忠臣,朕定会给柳家一个交代,柳贵仪,你也莫要伤心了,先退下去休息吧。”
直接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仙秾没有叨扰他与柳贵仪。
仙秾止不住又瞪了他一眼,瞧瞧这话说的,一句莫要伤心就能让人不伤心吗?一点也不会安慰人。
当然,她也不会就是了。
有时候,她也觉得自己的情感着实浅薄了些。
也不知是不是当主子久了,她对于这种无关之人的生死之死,她看得越来越淡,越来越不在乎了。
不过,柳贵仪也轮不到她来安慰。
闻言,柳贵仪动作一滞。
她没想到,俪婕妤一来,陛下的注意力就全都转走了,竟催着她离开。
机会难得,她好不容易有机会、有理由亲近陛下,俪婕妤为何要来打扰?她为何要来?
看着面容平静的仙秾,柳贵仪忍不住想,她是故意的吧?或许说,她更应该害怕吧,害怕陛下的宠爱被分走吧?害怕除了帝王,背后再无倚仗。
柳贵仪掐了掐手心,心下有了主意,她颤巍巍地福身:“是,妾身告退……”
下一瞬,她便双眼紧闭地向后倒去。
“主子!”
仙秾也唬了一跳。
她瞥向容承晔,他却面不改色,有条不紊地唤人将柳贵仪扶到一旁的榻上,又唤人去请太医来。
仙秾一时很难想象,他这样的人,在遇到什么事时,脸上才会露出慌乱的神色。
转头见女子一错不错地盯着他,容承晔蓦地轻笑一声:“阿秾还没看够?”
仙秾眨了下眼,不想在这个时候听他聊这种话,见她不搭理自己,容承晔也没恼,转而道:“羹汤应当好了,朕让人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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