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轮滚滚转动,将凉气和沉香吹散在殿内的每个角落。


    舒适的殿内却让太妃一阵眩晕,她紧紧攥住珠串,几乎喘不上气来:“俪?伉俪情深的俪?”


    几乎是同一时间,有些刻在心底的记忆,不可避免地如风一般钻进太妃的耳畔。


    “孟氏温柔贤淑,堪为朕之良配。”


    “朕与皇后伉俪情深,不敬皇后,便是不敬朕。”


    ……


    “皇后仁善,不忍爱妃母子相离,不若爱妃亲自向皇后请旨,让皇后抚养晔儿,皇后若应允,往后,晔儿便是朕的嫡子。”


    “钟氏诞育名门,性情温良,柔顺表质。恭恪奉职,德范后宫。以久侍朕,着晋为从一品贵妃,以昭恩眷。”


    先帝啊,他何其凉薄,又何其有情。


    凉薄予她,真情却给了孟氏。


    他生怕她会怨恨孟氏,连贵妃之位都给了她,让她成了众妃之首。


    可她失去的,何止是晔儿!


    她想要的,又何止是贵妃之位!


    “一个贱婢,也敢与皇帝自称伉俪情深?”


    “嘭”的一声脆响,价值连城的茶盏应声而碎。


    祝岚一边为她揉按着太阳穴,一边柔声安抚:“娘娘,您先息怒,切莫为了一个婕妤气坏了身子,只是一个封号罢了。陛下不是先帝,她也不会成为第二个孟氏。再者,陛下给她这个封号,恐怕也是因着她有了身孕,可若是她不曾有孕呢?”


    太妃闭上眼,任由祝岚的手指在太阳穴上轻柔地按压着,心中的怒气也逐渐平息。


    祝岚继续说:“她犯的可是欺君之罪,封号也好,婕妤的位分也罢,终归都会被陛下收回的,到最后,她还不是一无所有,任凭娘娘处置?”


    太妃睁开眼睛,重新转动起手中的珠串。


    她恢复了冷静,嗓音低沉:“去查,是谁坏了哀家的计划,将她有孕的消息提前传了出来?”


    与此同时,衍庆宫东偏殿内也一片冷寂。


    柳贵仪紧紧攥着衣袖,面上带着几分隐忍:“俪婕妤好端端的怎么会换膳食单?”


    拾翠不解道:“俪婕妤有孕,自是要避开那些活血与寒物,换膳食单,有什么不妥吗?”


    “正是并无不妥,”柳贵仪冷冷地沉下声,“她既然要隐瞒自己有孕之事,又怎么会大张旗鼓地更换膳食,让旁人疑心?”


    拾翠一惊:“主子的意思是?”


    柳贵仪觑她一眼,勾唇冷笑:“除非,俪婕妤是故意让人知道。”


    可这样一来,又怎么解释得通她之前的行为?


    她已经告知陛下了吗?


    难道嫔妃收买太医一事,对陛下来说不值一提吗?


    陛下对她,竟偏爱至此吗……


    柳贵仪不甘心地望了眼东面的方向。


    她不信。


    “去同袁婉仪说,陛下早已知晓俪婕妤有孕一事,且有意偏袒俪婕妤,这个谣言,伤不了俪婕妤半分,让她早些收手吧,切莫惹祸上身。”


    永春宫西偏殿


    袁婉仪不可置信地听着柳贵仪传来的话:“收手——柳贵仪这是何意?要传谣言的不是她的主意吗,何时成了我的意思?”


    芙枝也颇为震惊:“主子,谣言都传出去了,已经满宫皆知,恐怕也惊动了陛下,咱们还怎么收手啊?”


    “若是陛下追究起来,明儿去行宫还会带主子去吗?”


    袁婉仪浑身一颤,唇瓣打着哆嗦:“不,不会,只是一个谣言罢了,况且本就是俪婕妤欺瞒在先,陛下连她欺瞒之罪都不追究,岂会怪罪于我?”


    她越说,越觉得没底气。


    不行。


    她绝不能坐以待毙。


    柳贵仪帮不了她,总有人能帮她,袁婉仪心神一凛:“芙枝,同我去承禧宫。”


    她于俪婕妤有救命之恩,只要俪婕妤不怪她,陛下定也不会追究。


    从永春宫去往承禧宫去的路上要经过翠微宫。


    听到院子里传出的笑声,袁婉仪下意识地停下脚步。


    芙枝觑着她的神色,斟酌着开口:“这次去行宫,陛下让庆妃娘娘留在宫中,却带走了大皇子,想来庆妃娘娘也很是不舍吧。”


    袁婉仪眸光微动,“俪婕妤有孕,庆妃娘娘没什么反应吗?”


    芙枝摇头:“奴婢没听到什么动静,左右庆妃娘娘有皇长子,瑛充仪又有二皇子,即便俪婕妤有孕,也怀了皇子,在她之前,还有娴贵嫔呢。”


    也是。


    满宫之中,如今也唯有庆妃最能稳得住了。


    一墙之隔,银扇将袁婉仪主仆二人往承禧宫而去的事禀告给庆妃。


    庆妃正陪着大皇子玩孔明锁,闻言淡淡道:“不打自招。”


    不用想,袁婉仪这会儿是为什么去的承禧宫,那谣言想来也是因她而起了。


    见大皇子玩得不亦乐乎,庆妃轻笑一声,没有避开他,仅侧过身,不紧不慢地剥了颗葡萄,静静道:“以袁氏那个性子和脑子,怎么也不会如此冲动行事,这其中,少不了柳氏的手笔。”


    银扇轻啧了声:“这袁婉仪不是都巴结上俪婕妤了么,怎么还要听信柳贵仪的话,有了这一出,是生怕恩不变成仇吗?真是个没脑子的,无怪一直不入陛下的眼,连虞氏都把她比了下去。”


    庆妃长眉微挑:“当初本宫还嫌虞氏木讷,如今看来她可比袁氏讨喜多了。”


    葡萄的汁水将指尖染成淡淡的紫红色,不禁让人幻视天边的云霞,庆妃意兴阑珊地望了眼西边的天,“袁氏这般行事,无非是贪心不足。”


    都说当今帝王最是重视规矩不过,当初登临帝王,朝中就有人上奏折请封两宫太后,皇后孟氏为东太后,贵妃钟氏为西太后。


    孟氏是嫡母,钟氏是生母,礼法上,嫡母为尊,东太后为尊,本来毋庸置疑,毕竟这在史书中也有例子可循,可陛下最后却将这封折子驳了回去。


    理由是:玉牒上记得是孟氏为母。


    所以,只有孟氏能被尊为皇太后,而钟氏尊为太妃,同别的太妃唯一的区别在于她被留在了宫中,住进了颐安宫。


    因此有了重视规矩之名的帝王却为了一个宫女屡屡破例,到底是真的偏爱,还是他本就不是循规蹈矩之人?


    庆妃略略思忖一番,恍然觉得,帝王当初拿玉牒堵住所有人的嘴,或许只是不想让钟氏与孟氏并尊呢?


    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清楚他为何要捧高一个宫女。


    毕竟,他知晓太妃所厌何种人,也了解太妃。


    一个“俪”字,戳中的不正是太妃的心吗?


    若帝王抬举仙秾,只是不满太妃插足后宫的一种手段,那仙秾于她来说,就不值一提了。


    庆妃摸了摸大皇子毛茸茸的脑袋,如此想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袁婉仪到承禧宫外时, 知秋刚好从院子里出来,瞧见带着笑脸的袁婉仪,她亦笑着迎上去, 客气地欠了欠身:“袁婉仪是来看望我家娘娘的?”


    不待袁婉仪点头,知秋又满是歉意道:“娘娘今儿身子不大爽利, 这会儿已经歇下了, 婉仪不如等明儿到了行宫再来拜见娘娘吧。”


    袁婉仪先是一愣, 继而面露喜色, 忙不迭道:“既然婕妤娘娘歇息了, 那我今日就不叨扰了,明儿去行宫, 一定先行拜见娘娘。”


    知秋颔首恭送她离开后, 兴冲冲地返回殿内:“娘娘,奴婢打发袁婉仪回去了。”


    仙秾略一点头,“同她说了去明儿去行宫的事了么?”


    对此,知秋颇感纳闷:“娘娘明知这谣言来自袁婉仪, 先前也是故意做了出戏给袁婉仪看,为何还要让袁婉仪去行宫?她今日来的目的, 恐怕就是担心娘娘在陛下面前进言, 将她从随行名单里踢出去。”


    仙秾瞧她一眼,眼神中带着几许意味深长:“本宫应了带她去行宫, 不论发生了何事,就都不会落下她,可到了行宫会如何,能不能回来,怎么回来,却不由她做主了。”


    她给过袁婉仪机会, 是她自己没把握住。


    所谓“恩情”,到了行宫后,她也彻底报完了。


    此后,桥归桥,路归路。


    袁婉仪却不知仙秾的想法,见仙秾没有在意谣言一事,舒了口气的同时也不禁有些自得:“柳贵仪将这件事想的也太严重了,俪婕妤这不是没打算追究嘛。”


    芙枝笑着附和:“柳贵仪不知俪婕妤待主子心怀感恩,礼遇有加,才会这般胆小怕事,奴婢觉得倒也情有可原,主子大度,何必与柳贵仪计较?”


    袁婉仪哼了哼声:“看在当初她助过我的份上,我就不与她计较这些了。”


    那会儿柳贵仪不知从那儿听说了承禧宫的槐树出了问题,还打算好心去告知俪婕妤,是被她好言相劝拦下了。


    然后她想法子接近了俪婕妤,才有了“救命”的戏码。


    事后她被晋位,柳贵仪带着礼来恭贺过,说还是她有主意,那言语间,皆是羡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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