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秾收回视线,转身扬笑望着他:“妾身用过了,不过还可以陪陛下再用一些。”


    她没问庆妃与他都交谈了什么,甚至自始至终一字未提庆妃。


    不过也不需要她刻意询问,回到承禧宫,善兰便抱着一个托盘来向她禀告:“尚服局已经传话各宫致歉,道是今年夏日的宫装会在六月中旬赶制完成,再送到各宫。并且,庆妃娘娘派人送来了两匹料子以作补偿。”


    托盘上,放着两匹颜色不一的锦缎。


    各宫嫔妃,若是给每人两匹料子,庆妃这次倒是出了大手笔。


    情理之外,也是意料之中。


    仙秾看了眼,便命她将料子收入库房 。


    知微踌躇片刻:“娘娘,庆妃娘娘这是……”


    仙秾神色淡淡:“以退为进罢了。”


    庆妃主管尚服局,这次既罚了尚服局的人立了威,又在事后用料子来收买人心。


    倘若无仙秾这次的风波,庆妃会从中获利更多。毕竟,尚服局的失误落到庆妃身上,最多也就是一个失察之责。


    如今的后宫,在无后的情况下,宫权势必要分给几个高位,而不能为一人所掌。


    或许帝王原先并不打算将宫权给到有着皇长子的庆妃,才抬举了庄妃,但如今,庆妃是掌权最好的人选。


    所以,只要庆妃不出大错,这种局势会一直平衡下去,不会被轻易打破。


    想来,容承晔今日将她叫去勤政殿,便是在隐隐暗示她这个道理。


    “娘娘,若非打了银扇,这份委屈,陛下也会叫您咽下去吗?”


    仙秾看她一眼,语气不轻不重:“慎言!”


    意识到自己失言,知微连忙噤了声,只是脸上到底还是露出了些许不满。


    不过须臾,她又察觉到,自家娘娘说的是“慎言”,而不是“胡言”。


    也就是说,娘娘心里也是这般以为。


    仙秾当然也是这样想。


    出于大局考虑,帝王的权衡之下必有人妥协、退让和委屈。


    只是——


    在无人看见之处,仙秾微微攥紧了手指。


    知道归知道,理解归理解。


    凭什么是她让别人?


    再就是,倘若,后宫的这个看似平稳的局势被人打破了呢?


    永春宫


    主位娘娘房充容虽然被勒令禁足,但住在偏殿的袁婉仪却没受到多少影响。


    她原先是宫里默默无闻之人,靠着瑶贵嫔的救命之恩,日子也好过了起来,至少,面上没人再敢为难和克扣属于她的份例。


    折了腿后,袁婉仪已经在床榻上静养多日。


    她不得出去,但有承禧宫的宫人三天两回地来一趟,她这儿倒不算冷清。


    收到知秋送来的胭脂水粉,袁婉仪还有些讶异:“贵嫔娘娘怎么给送了这些?”


    以往不是没有女子首饰之类的东西,但送胭脂水粉还是头一回。


    知秋将知微同她说的话复述了一遍:“旁的倒不稀奇,唯有一样,是娘娘今日新得的妆粉,名唤露华,是南阳的朝贡之品。陛下只赏了承禧宫,娘娘心里惦记着婉仪,特意让奴婢给您送来一用。”


    既点了其珍贵,也说出了仙秾的用心。


    身为女子,对于妆粉之物自然很难不心动。


    袁婉仪笑逐颜开地道了谢,给知秋打了赏,又命芙枝亲自将人送出门。


    衍庆宫与永春宫相邻,隔着一段不算远的距离,拾翠将知秋和芙枝的谈笑看在眼中。


    她眯了眯眼眸,回到殿内告知了柳小仪,语气还带了些忿忿:“奴婢方才又瞧见承禧宫的人出入永春宫了。当初若非主子,袁婉仪哪有这个好命巴结上瑶贵嫔?”


    柳小仪仿若未闻,眼睑低垂,手指轻轻划过粉色的绸缎,许久,她忽地道:“拾翠,去想法子得些宜寿宫的药渣。”


    拾翠微滞片刻:“主子当真怀疑娴贵嫔……”后面的话,她不敢说出口。


    柳小仪不否认。


    宫里女子有孕本就不易,陛下登基这么多年,宫里有过身孕的嫔妃竟不足五指,娴贵嫔怎么可能就那么好运,入宫不足一年就两次有孕?


    尤其是这一回,有孕的时间太过蹊跷。


    让人很难不怀疑,她是否真的有孕。


    “莫要忘了,一直以来为娴贵嫔看诊的都是太医院太妃娘娘的心腹裴太医的子侄。太妃娘娘如今失势,自是不甘被困于颐安宫,而娴贵嫔是她亲自选入宫的钟家之女……”柳小仪偏头,透过窗外看向远处的宫殿高墙,声音幽深,“小心驶得万年船。总之,先查一查。”


    娴贵嫔一改常态默许她的接近,若无利可图,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还有,她至今不信娴贵嫔会无缘无故地放下贵女的身段去与瑶贵嫔交好。


    她定要找出这其中的不合常理之处。


    拾翠会意,郑重地应下。


    长华宫


    自从重掌宫权,长华宫的气氛却一日比一日低沉。


    主子心绪不佳,伺候的宫人也变得更加胆战心惊,轻手轻脚地将茶点收拾好,众人悄然无声地退了出去。


    随着她们的离去,殿内也陷入了长久的冷寂。


    丹琴侍立在桌案旁,将烛火点亮。


    看着眼神空洞的定妃,丹琴心里莫名一酸。


    她想劝慰,又不知从何处说起。


    娘娘的心结在何处,她最是清楚,可正因如此,她轻易不敢提起。


    “丹琴,”定妃忽然开口,声音中仿佛带着几分苦涩,“太妃娘娘为什么要这样做?”


    丹琴低头为她斟了一盏茶,抿唇道:“太妃娘娘自是有她的道理。”


    定妃苦笑一声:“你觉得,太妃娘娘是为了本宫吗?”


    这话,丹琴着实不敢答。


    其实她不说,定妃心里也清明。


    当初,太妃就是因为她常年不得子嗣,才生出了挑选一位身子康健的钟家女入宫的念头。


    太妃需要连接容钟两家血脉的子嗣。


    对于钟时清,太妃并没有亲情可言,只有利用。


    钟时清自个儿也争气,入宫不久就有了喜。


    虽然事与愿违,但让太妃看到了希望,以至于,为了让钟时清怀上皇嗣而变得不择手段。


    莫名地,定妃觉得有一股冰凉的冷意从心底泛起,她甚至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给帝王下药的法子都使出来了。


    太妃可还记得,陛下是您的亲生儿子啊。


    倘若出了事,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定妃闭了闭眼,简直不敢深想下去。


    都是她的错。


    害了钟时清的一生,又让太妃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定妃咬紧牙关,悲痛欲绝地捂住脸,泪水不受控地直往下掉。


    都是她的错!


    念头刚刚升起,她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脸上的血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褪尽,变得惨白。


    丹琴唬了一跳:“娘娘!”


    定妃浑身颤抖了两下,身子猛地往后一仰。


    丹琴慌忙接住她,高声朝外喊:“来人啊,快传太医,娘娘晕倒了——”


    因为定妃突如其来的昏迷,没了主心骨的长华宫众人霎时间乱作一团,自然没人在意那角落里被打翻的香炉,更无人察觉那香炉里被人悄然塞入了一张泛黄的纸。


    有点点字迹渗出墨痕。


    旧纸,新字。


    正逢晚膳之时,定妃昏迷的事一传出来,就叫人不得不放下手中的碗箸。


    仙秾也不例外。


    好在她晚上本就用的不多,净了手后,她便带着知微往长华宫赶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等仙秾到长华宫时, 正殿里已经站满了不少人,低位的嫔妃见了她,忙让出位置来:“见过瑶贵嫔。”


    仙秾从容地越过她们, 走到离主位更近的位置上停下。


    她粗略扫了一眼,长华宫正殿很宽阔, 摆了几张案几和椅子, 只是这会儿却没人敢坐下。


    殿内有些嘈杂, 仿佛没了定妃在, 就没了主心骨一般。这场面倒是让仙秾好一阵困惑:若换作是她昏迷, 承禧宫有善兰和知微在,必不会乱作一团, 叫场面看着乱糟糟的。定妃在宫中多年, 又位高权重,怎么身边却没人能稳得住?


    不待她深想,庆妃等人便陆续闻讯而来。


    众多嫔妃中,独不见娴贵嫔。


    正想着, 身边有人自以为小声地嘀咕:“怎么不见娴贵嫔?论亲疏,定妃娘娘算得上是她的堂姐呢, 如今堂姐病了, 她也不来探望一番?”


    仙秾循声看了她一眼。


    柳小仪搭了辛宝林的话茬:“娴贵嫔娘娘有孕在身,出行自当万般慎重。”


    仙秾只是侧了眸子, 便被柳小仪注意到了:“瑶贵嫔娘娘觉得妾身说得是不是?”


    给仙秾一种她一直在关注自己的错觉。


    仙秾眸光微动,几不可见地颔了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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