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秾脸不红心不跳地说着场面话,姿态端得也十分谦和:“你家主子近来身子可还好?等本宫得了空,便去永春宫看望看望她。”


    芙枝福了福身,一副喜不自禁的样子:“劳娘娘惦念,婉仪主子近来一切安好。娘娘的话,奴婢必会传达给主子。”


    仙秾轻颔首,命知秋将她送出门外。


    宫女的身影消失在眼前后,仙秾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下来。


    她看了眼手中抄写的经书,漫不经心地对知微道:“摆到书房的桌子上去吧。”


    她总不能浪费了袁婉仪的一番好意不是?


    这厢,回到永春宫西偏殿的芙枝将方才与瑶贵嫔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复述给袁婉仪听。


    袁婉仪听完,轻笑一声:“瑶贵嫔既要来看望我,我们可不能怠慢了她。芙枝,明日你记得去尚局取些新茶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承禧宫


    各宫送来的贺礼才刚清点结束, 知秋就来报:“娘娘,尚局的人来了。”


    嫔位和贵嫔的规制不同,升到贵嫔后, 仙秾身边该有十六名宫人侍奉,但她未晋位前, 便已是贵嫔的待遇, 因而如今身边不需要再添宫人。


    她便有点纳闷:“是哪个尚局的人?”


    知秋道:“奴婢瞧着像是尚服局的。”


    尚服局。


    听得这三个字, 仙秾心脏骤然一缩。


    将手中的册子放下, 她轻声道:“将人请进来吧。”


    “是, 娘娘。”


    知秋应了声,不多时便带着两人到了仙秾面前。


    “下官给瑶贵嫔请安, 娘娘长乐未央。”


    仙秾垂眸, 将眼中的情绪压下。


    再次见到扶桑,竟是身份有别了。


    “不必多礼,”仙秾换上平和的面容,略有惊讶, “司衣大人今日怎么过来了?”


    为首的女子先前在勤政殿给仙秾量过尺寸,是掌管着司衣司的乔司衣。


    见礼过后, 乔司衣恭敬道:“大人不敢当。回娘娘, 下官此来是为您量尺寸,制翟衣。”


    翟衣是参加重大场合的礼服, 宫中唯有贵嫔之上才有资格穿。


    尚服局自是有仙秾身量尺寸,只是宫中规矩,每到换季时节,尚服局都要为各宫主子们重新量体,以便所裁制的衣裳更加合身。


    如今夏日将近,这次来量尺寸, 倒是合情合理。


    “好,便劳烦乔司衣了。”仙秾点头,示意殿内的其他人退下,由着知微服侍着脱下外衫。


    乔司衣颔首,小心地拿起布尺在仙秾身边比划。


    仙秾展开双臂,平视着前方低眉顺眼的扶桑。


    从进来到现在,除了那句请安,扶桑不曾说过一句话,连眼睛都没抬起过。


    规矩得不像话。


    好不容易见到了,这种场合下,仙秾也不知该怎样与她搭上话。


    她是主子,即便背后被人指摘身份,但却没人有这个胆量当着她的面谈论。


    宫妃如此,女官和宫人们自也是避讳着。


    扶桑也是浣衣局出来的人,她与仙秾从前关系亲近,这是一查就知道的事。所以,乔司衣今日特意带她过来,恐怕也有试探之意。


    快速地量完尺寸后,乔司衣退后几步,躬身道:“除了翟衣,娘娘夏日的衣裳也在裁剪了,不知娘娘可有什么喜欢的花样?”


    仙秾将外衫披上,才道:“倒是不拘于什么花样,料子透气舒适即可。”


    想了想,她对着知微吩咐:“将陛下赐下的那些蚕丝和纱罗缎子取来。”


    知微应声退下。


    “本宫不耐热,还要劳烦尚服局为本宫多裁制几件,”仙秾重新看向乔司衣,浅浅一笑,“蚕丝的当亵衣,旁的制成单衣。”


    这算是另外要裁剪的衣裳,平白给尚服局的女史增加了活计,但乔司衣听了,二话不说就应了下来:“是,娘娘。”


    仙秾长眉微挑,没想到她应得这么爽快。


    但想到她方才提了容承晔,如今也算颇得圣眷,她又不难理解了。


    宫里一贯来捧高踩低,没人会在这个时候得罪她。


    待知微取来料子,仙秾又道:“乔司衣难得来一趟承禧宫,吃盏茶再走吧。”


    乔司衣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扶桑,像是明白了什么,她忙福身一礼:“多谢娘娘,是下官叨扰了。”


    知微抬手做“请”的姿势,将人请到了花厅里。


    她们一走,殿内便只剩下仙秾和扶桑二人。


    扶桑穿着女史统一样式的青色衣裳,站在屋子里,即使低着头,也有一股如松的韧劲。


    仙秾抚了抚腰间的玉佩,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扶桑姐姐,恭喜你了。”


    这句恭喜,她迟了几个月才终于当着她的面说出来。


    听到这句话,扶桑也缓缓抬起脸。


    她看向仙秾,眸中却有水光闪烁。


    四目相对,周遭的空气都好像凝住了。


    “仙秾,”扶桑唇角轻轻向上弯了一下,“我也还未恭喜你成了贵嫔娘娘。”


    微妙的气氛因她的话音瞬间消散。


    仙秾蓦地松开握着玉佩的手指,眼底的紧张也无声瓦解。


    扶桑还唤她“仙秾”,她们不曾生分,真好。


    ……


    乔司衣和扶桑没有在承禧宫待太久就离开了。


    仙秾望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眼前,唇边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她收回目光,顺手端起茶盏,还没来得及品上,便有小太监来禀告:“圣驾往承禧宫来了。”


    午膳时辰将近,帝王这会儿过来,倒也不叫人意外。


    仙秾放下茶盏,略显慌乱地起身,一面命人去传膳,一面出去迎接圣驾。


    昨日从长华宫出来,是容承晔将她送上的步辇。她当时心有些乱,都不知该如何面对他,容承晔安抚的话,她也没听得太仔细。


    在长华宫众目睽睽之下,她心里的确有过惊慌和惧意,尤其是一想到这件事是出自太妃之手,太妃想要她的性命,她就无法保持冷静。


    她以为,太妃设局要对她下手,以为容承晔要在她与太妃之间做出选择。


    事情却突然有了转机不说,容承晔还以让她受委屈的理由给她晋了位分……


    她忽然觉得自己又不够了解容承晔了。


    昨日之局,他不可能看不出来。


    他不彻查下去,并夺了庄妃封号和权柄,不就是要保全太妃的脸面吗?既然他想维护太妃,又为何要给她晋位?


    在他看来,这难道算是两全其美的法子吗?


    仙秾有些想不通。


    明明容承晔有其他的手段和法子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她所有的仰仗都来自于帝王,即使她明知太妃的意图,又能如何,她还能撼动太妃不成?


    除非,容承晔给她晋位贵嫔,不仅仅是出于补偿的心理。


    仙秾站在承禧宫前,看着帝王的仪驾遥遥而来。


    御辇上的容承晔坐姿端正,轻垂着眉眼在把玩着腰间的玉佩。不知是不是被林茂才提醒,他倏地抬眼,视线直直地朝仙秾看过来。


    他原本寡淡的面容也如冰雪消融,霎时间变得生动了起来。


    身为帝王,他从来不是喜形于色之人,通常都让人窥探不出他的真实情绪。


    只是相较于别的帝王,他性情更为温和,更当有君子之仪罢了。


    仙秾本能地被他吸引,对他生出感情,靠近他、亲近他,心里却始没忘记他是一个帝王。


    自古君王多薄情寡义。


    他对于后妃的宠爱,能有几分出于真心呢?


    仙秾摩挲着手中玉佩的形状,心绪忽然有点明朗。


    或许,他是付出了几分真心的。


    不多,但放在她身上却够了。


    御辇近前停下。


    仙秾敛起沉思,福身问安:“妾身恭请陛下圣安。”


    容承晔快步迎上去,将她扶起,温声道:“不必多礼。”


    仙秾没有拘于礼节,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美目盈盈地望着他:“妾身已经让人去传膳了,陛下可是来陪妾身用膳的?”


    对于她这样的主动和亲昵,容承晔险些没稳住脸上的表情。


    当着外人的面,他没唤她“阿秾”,而是挑眉问:“瑶贵嫔今日怎么这般殷勤?”


    仙秾有点不敢相信地扬起眉:“妾身平日里不也是如此吗?陛下许久不来承禧宫,难道都忘了?”


    这是控诉起来他了?


    容承晔视线划过她紧紧挽住他的手臂,定在她含笑的面容上。


    “朕若是忘了,瑶贵嫔该当如何?”


    女子像是吃了一惊,呐呐反问:“妾身能当如何?”


    容承晔忍着笑意,故作淡然:“那朕只好多来承禧宫,习惯习惯了。”


    这下轮到仙秾哑然了。


    他怎么能若无其事地说出这句话?


    她心里都有点替他臊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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