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四周都是欢声笑语,可她却觉得十分嘈杂。


    明明阳光是那样的温暖,可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她好像,并不适合待在这里。


    她好像,还是高估了自己。


    仙秾心里发酸,垂眸抿了口杯中的果酒。


    味道很涩,特别难喝。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注意到周围的谈笑声蓦地停了下来,直到善兰推了推她,她才迷茫地抬起头。


    “瑶嫔,”容承晔的目光穿过所有阻碍,静静地落在她身上,语调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所有人的耳畔。


    他说:“过来。”


    他逆光而坐,周身都镀了金光,腰间的盘龙玉佩在光线下熠熠生辉。


    仙秾坐着没动,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半晌,他笑着重复一遍:“愣着做什么?还不过来。”


    仙秾被善兰扶起,一步一步朝他走去。


    走近了,仙秾才看到他的眼眸里含着一抹柔和的笑意。


    容承晔对她伸出手,“来坐下。”


    仙秾会意地将手递过去,被他牵着坐在他边上不知何时放着的椅子上。


    他眼底笑意未散,“善兰说你今日的盅汤还没喝,朕让丹荑端过来,嗯?”


    仙秾微微一怔,点头应“好”。


    这一幕刺痛了不少人的眼。


    二人的交谈声不大,下方的庆妃听得一清二楚,她不动声色地捏紧了手中的杯盏,眸色一点点加深。


    比相对于她,瑛贵嫔脸上的阴沉更为明显,她怀着身孕,不能饮酒和茶水,因而桌子上只有一壶温水。


    她抿了口水,目光却紧紧盯着帝王的一举一动,她心里忍不住怀疑,陛下方才看过来时,当真没有注意到她吗?


    还是说,比起她,仙秾更需要被他照顾。


    所以才不得不忽视了她。


    直到将丹荑端来的汤喝完,仙秾才觉得全身暖了起来。


    也是这个时候,她发觉这宴会变得格外安静和沉闷,所有人都一声不吭,面上端着一丝不苟的神情,就好像方才的谈笑声都是她的错觉。


    仙秾不由自主地向容承晔看去,后者也朝他看过来,许是饮了酒的缘故,他的嗓音变得有些醇厚:“太医说你如今尚且饮不得酒。”


    酒不好喝,仙秾已经决定这辈子再也不碰这玩意了。


    她毫不迟疑地点点头:“妾身知道。”


    容承晔闷笑一声,将桌上的果脯碟子往她手边一推,“甜的,尝尝吧。”


    仙秾依言尝了一颗,果然很甜。


    等她吃完,容承晔忽然指着庄妃对她介绍:“这位是庄妃,如今她负责管理后宫诸事。”


    冷不丁被帝王提及,庄妃惊了瞬,随即嫣然一笑:“瑶嫔妹妹,往后你若是有什么拿不定的事,尽管来衍庆宫与我说。”


    仙秾颔首,算是接受了她的好意。


    她以为容承晔是担心她不认识后宫的这些人,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没成想他提过庄妃后,却没有接着往下介绍。


    她含了一口果脯,顺势敛去眸中的若有所思。


    她不觉得,帝王这样做没有缘由。


    那么,是为什么呢?


    庄妃眉间迅速掠过一缕诧异,再抬眼,已是笑吟吟的模样,“瑶嫔,正好趁今日这个机会,我带你认一认各宫姐妹吧。”


    仙秾自然不会不给她这个面子,看了眼无动于衷的容承晔,她颔首谢过:“劳烦庄妃娘娘。”


    “这位是翠微宫的庆妃,”庄妃抬起手,挨个指向众人,“这位是永春宫的房充容,这位是邀月宫的瑛贵嫔……”


    当着帝王的面,众人都淡淡地看了眼仙秾。


    “这位是宜寿宫的娴贵嫔。”


    轮到钟时清,仙秾不禁与她相视一笑。


    ……


    赏花宴结束得比仙秾想象中要早许多——瑛贵嫔忽然身子不适,被送回了邀月宫。


    她怀着皇嗣,任何一点不舒服都不算小题大做。


    仙秾跟着容承晔一同进了邀月宫,等太医给瑛贵嫔把完脉,道了句“沾了阴损之物”后,仙秾不觉蹙了蹙眉。


    “这是什么意思?”庄妃陡然出声,“太医,瑛贵嫔身子如何?”


    太医绷着脸:“回庄妃娘娘,好在接触时日不长,瑛贵嫔腹中皇嗣并无大碍。”


    即便如此,也足以让庄妃胆战心惊了,她可不想后宫嫔妃在她的照看下出了事。


    她忙向容承晔请罪:“是妾身一时不察。”


    容承晔没有怪罪于她,将她叫起后,话冲着太医问去:“可能查出来是何物?”


    太医不敢保证,恭声道:“禀陛下,微臣定当尽力而为。”


    容承晔可有可无地“嗯”了声,转头道:“将伺候瑛贵嫔的宫人都带过来。”


    等太医开始检查殿内,翠微宫的宫人也胆战心惊地跪在了地上,得了问话,皆是道“与寻常无异”,唯其中一位欲言又止,好似在斟酌着什么。


    庄妃满腹的稿子在看见她的小动作后,忙追问:“你可是还有什么话要补充?”


    那宫女身子一颤,支支吾吾:“奴婢、奴婢不敢妄言。”


    “说就是!”


    “与前几个月相比,也就是纪美人来正殿的次数更频繁了些,待的时间也更久了些。”


    容承晔面容如一潭静水,平得让人无法窥探其中的深浅。


    被万众瞩目的纪美人瞳孔一缩,来不及思量便上前道:“瑛贵嫔娘娘是邀月宫的主位娘娘,妾身合该给娘娘日日请安,娘娘遵从医嘱在寝殿养胎,难免觉得闷得慌,妾身不过是想来陪娘娘说说话。”


    说罢,她还将发髻上的喜鹊登梅簪取下,递到众人的视线下:“妾身不敢欺瞒陛下,这正是贵嫔娘娘不日前赏给妾身的簪子。”


    她咬着唇,一脸可怜的模样。


    那宫女瑟缩了一下,深深垂下眼睑,不敢再言。


    场面一时有些僵滞,忽然,有人心直口快地问:“我怎么记得,纪美人先前曾因着邀月宫下钥一事,去找过定妃娘娘,听说那会儿纪美人还向定妃娘娘进言,要求娘娘以苛责嫔妃为由惩治瑛贵嫔?”


    话音甫落,立即有嫔妃附和:“是呢,这事妾身也还记得。难道,是因此记恨了瑛贵嫔?”


    纪美人没料到还有人将这种事摆到台面上来讲,她张了张口,正要呛声回去,却被庆妃语气悠悠地抢了先:“何必这般空口白牙地污蔑纪美人?”


    她仿佛在替纪美人说话,却仅说了这么一句话,但即便这样,也足以让嫔妃们都噤了声。


    纪美人重新低下眼。


    仙秾不着痕迹地瞥过二人,心中生出一缕疑惑。


    庆妃可不是个热心肠、会为别人解围之人,这看似简单的一句话,分明透着一丝不寻常的意味。


    又过了一会儿,太医们将检查的结果禀明:邀月宫内并未发现使人阴损之物。


    庄妃看了眼还未起身的纪美人,顺口道:“纪美人手上那支簪子呢?不妨一并检查了。”


    纪美人迟疑地将簪子交给太医。


    仙秾也不禁好奇地看过去,那簪子瞧着倒是精致,既是瑛贵嫔赏给纪美人的,总不能有什么问题吧?


    然而这个念头刚起,只见那太医竟将那簪子一分为二,少顷,有细粉似的玩意儿从簪身里倒出来。


    太医嗅了嗅,脸色骤变。


    “启禀陛下,这簪子里的香粉,有活血之效,寻常人接触倒无大碍,只是不宜有孕之人接触,尤其是瑛贵嫔娘娘如今已怀胎七月,若长久接触,必将早产。”


    “不可能!”纪美人断然道,“这簪子可是瑛贵嫔赏给妾身的。”


    她脸色惨白地看向容承晔,叫着冤屈:“娘娘说过,这是陛下赏给她的,御赐之物,怎么会藏有——”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御赐之物自然不会有这腌臜。”庆妃眼眸沉了沉,却没往下说。


    庄妃谨慎地接过话,审视地看着纪美人:“纪美人,这簪子里的东西,你当真不知情吗?”


    纪美人脸色更加苍白,她唇瓣都在打着哆嗦,像是惊惶,又像是委屈,身子摇摇欲坠,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她直勾勾地盯着容承晔,坚持道:“妾身不知情。”


    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仙秾的心绪忽然又有些复杂。


    诚然纪美人身上有嫌疑,可瑛贵嫔就干干净净吗?


    簪子是瑛贵嫔赏给纪美人的,瑛贵嫔在簪子上动手脚,故意嫁祸给纪美人,也并非没可能。


    却没人敢将矛头对准瑛贵嫔,连提都不敢提一句。是太过相信瑛贵嫔,还是柿子挑软的捏呢?


    说得更难听点,就算纪美人与瑛贵嫔从前有龃龉,但害瑛贵嫔早产对她有什么好处?她又不是一宫主位,能抢了瑛贵嫔的皇嗣抚养,或是嫌瑛贵嫔挡了她的路。


    况且,她有什么能耐拿到这害人的香粉?


    若想要查明真相,只怕还是要查清这香粉的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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