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秾的视线从她笑意盈盈的面庞上扫过,缓缓接过她手上的桃花,她眼睫微颤,“多谢娘娘。”


    人面桃花相映红②。


    钟时清忽然切实体会到了话本中君王为何那般奋不顾身想要搏红颜一笑了。


    “繁花似锦衬佳人,今日得见瑶嫔,我看这赏花宴也不必去了。”


    钟时清夸赞的话一点也不含蓄,让仙秾霎时间红了脸。


    看着这样明媚暄妍的仙秾,钟时清已经很难将她与记忆中的身影相重叠。


    她的变化很大。


    看来帝王对她是真的用了心。


    想到容承晔,钟时清不经意地掩着唇咳了两声。


    “娘娘可是受寒了?”


    对上仙秾那张关切的脸,钟时清缓声:“已经找太医开了药,不碍事的。”


    她蓦地一顿,不自然地笑道:“忽然想起来我今日的药还没喝,瑶嫔,那我就先回去了。”


    仙秾忙道:“好,娘娘慢走。”


    吟风亭位于御花园的东面,离长空楼不远,因而站在这里,很明显能听到那边的声音。


    女子间的谈笑声遥遥传来,消散在风中。


    善兰听着,不由地皱起眉,看向仙秾时,目光中有隐隐的担忧。


    仙秾目送钟时清离开,侧眸看向善兰,她知道善兰在担心什么,在此之前,她还未以嫔妃的身份与后宫众人打过交道,今日赏花宴,少不得有冷言冷语针对她。


    在浣衣局又不是没遇到过,只是换了一群人罢了。


    仙秾平静地想着,攥着花枝的手指却微微收紧,她努力忽视心里自己那股强烈的不适感。


    太液池上飘荡了不少桃花,清波柔柔,日光荡漾。


    仙秾看了眼天色,将手中的桃花交给善兰:“善兰,你先替我将这桃花送回去吧。”


    带着手里去赏花宴,总归是不方便的。


    善兰有点迟疑:“主子要一个人在这吗?”


    仙秾笑道:“我就在这儿等你,放心吧。”


    原本她今日可以带两位宫女的,但她不想再惹人注目,就只让善兰一人陪着。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总不能出事吧?


    善兰也这样想,到底应了仙秾的话,捧着桃花匆匆地走出吟风亭。


    湖边吹来一阵风,带了点凉意。


    仙秾拢了拢衣袖,忽然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仙秾循声一看,却是本该在永安宫禁足的萧选侍,除了她,还有一名宫女,不是她寻常带着身边的那位巧珠,而是一位陌生的面庞,两人正在小声交谈着,也不知怎的萧选侍的声音骤然拔高:“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继而,两人好似起了争执。


    仙秾慌忙借着树干藏好身形。


    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她无意卷进这场风波。


    等了一会儿,确定再没有任何声音,仙秾这才探出身,望向刚才的反向,那边果然没了人影。


    她松了口气,回到吟风亭里。


    小径上迎面走来两个人,看到仙秾,两人不约而同地脚步一顿。


    被杨贵仪和柳小仪看着,仙秾也颇为不自在,她位分比二人高,二人也不能转头就走,沉默半晌,她们终是上前两步,冲着仙秾福身:“见过瑶嫔。”


    二人弯腰屈膝的动作让仙秾冷不防地想到了那次去衍庆宫初见柳小仪的场景,那会儿她还被门口的小太监故意为难,到了殿内,柳小仪也只顾着和程观交谈,将她忽视得彻底。


    而她,还因着柳小仪的赏赐喜不自禁。


    时隔几个月,柳小仪竟要对她低头了。


    仙秾思绪回笼,不大习惯地说出“免礼”二字。


    相比于仙秾,杨贵仪和柳小仪的神色淡然得多,面上丝毫看不出异样。


    甚至于,柳小仪还自然地与她交谈:“宴会就要开始了,瑶嫔怎么还不去御花园?”


    仙秾如实道:“在等人。”


    她不擅与人交谈,简短的三个字说出口,就再无他话。


    态度显得极其冷淡。


    杨贵仪笑笑:“原是如此,这儿的桃花确实开得极好。”


    仙秾轻轻点头,应了声。


    她偏头躲过与两人的注视,目光虚虚地落在太液池的水面上。


    也不知出于什么理由,杨贵仪和柳小仪都没有离开,她们都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好像只是单纯地喜欢这份宁静。


    凝滞的气氛让仙秾有些受不了,她正打算离开此处时,蓦地瞥见善兰的身影正往这边走来,她不着痕迹地舒了眉。


    善兰瞧见杨贵仪和柳小仪与仙秾站在一处,眼中闪过一抹诧异,但很快恢复了从容,“主子,披衫取来了。”


    她近身为仙秾披上,仿佛不经意地道:“奴婢回去时遇到了陛下,陛下说等会要来参加赏花宴,让主子先去席上坐着等会儿。”


    仙秾福灵心至:“好,我知道了。”


    等杨贵仪和柳小仪离开,仙秾才发觉自己的手心生了薄薄的一层汗。


    她也不知自己紧张什么。


    想起方才看到的那一幕,仙秾不禁疑惑:“萧选侍还不能私自出永安宫吧?”


    善兰不明所以地道:“陛下让她禁足,非诏不得出,她若是私自出来,可就是违抗圣意了,主子放心吧,您今日见不到萧选侍的。”


    仙秾压下思虑,踱步进入御花园。


    原先和乐融融的场面因她的到来瞬间变得寂静。


    今日的宴席是曲水流觞,嫔妃们临水而坐,此时坐席上已经到了不少嫔妃,个个珠环翠绕,锦衣华服。


    一道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来,带着审视和探究,以及难以掩饰的冷意。


    她们坐在椅子上,看向仙秾,就像是在看一个闯入宴席的不速之客。


    仙秾站着,默不作声地被她们打量了许久。


    坐在最前方的庄妃笑容得体,语气寻常:“瑶嫔生得玉容花貌,可是让诸位妹妹看呆了?瑶嫔莫怪,今日不必拘束,快快坐下吧。”


    话落,立即有宫女来为仙秾指引座位。


    她的位置在瑛贵嫔和柳小仪之间。


    瑛贵嫔淡淡觑了她一眼,未置一词。


    柳小仪颔首一笑:“又碰上瑶嫔了。”


    仙秾回以一礼,态度不算亲近。


    待她落座,便听到一声轻笑:“瑶嫔这番模样,还真是不愧于陛下赐你‘瑶’字为封号,果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啊,连本宫瞧着都要失神半晌。”


    仙秾心神一凛,望向说话之人——庆妃。


    陛下喜好美玉,从先前得宠的瑛贵嫔和玉贵嫔二人的封号上便能窥探到几分。


    瑛,玉之光也。


    玉,就更不必说了。


    闻言,瑛贵嫔神色蓦然一变,下意识地攥住了手心。


    她的神情变化被庆妃看得清清楚楚,她挑了下眉,漫不经心地道:“瑛贵嫔,你说是不是啊?”


    仙秾知道今日自己要承受诸多的压力,但她没想到,最先沉不住气开口的,是庆妃。


    作者有话说:


    ①出自唐·元稹《桃花》。②出自唐·崔护《题都城南庄》。


    第48章


    一片微妙的气氛中, 仙秾受宠若惊地站起身,“娘娘谬赞。”


    她看向庆妃,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妾身惶恐, 承蒙陛下垂怜,才有了今日。诸位娘娘光彩照人, 妾身实在不敢与娘娘们相提并论。”


    在座之人都是官宦出身, 有家族可以仰仗, 即便不得宠, 也有的是在宫里生存的底气。


    她又有什么?


    圣恩如流水, 又能在她身上停留多长时日呢?


    仙秾有自知之明,为长远计, 现在的她还不能与她们正面对上。


    庆妃仿佛笑了下:“瑶嫔真是妄自菲薄。”


    自始至终, 瑛贵嫔都不曾说过一句话,可谁都知道,今日过后,她绝不会在瑛贵嫔那儿讨得了好。


    宫人之间会抱团取暖, 嫔妃之间也会如此。


    如定妃与庄妃,因为背靠太妃这棵大树, 巴结和依附她们的嫔妃最多;能与她们相抗衡的, 只有膝下有皇子又颇得圣宠的庆妃和家世显贵、一向习惯独来独往的玉贵嫔。


    太妃绝不会喜欢一个宫女出身的嫔妃,所以显而易见, 仙秾不会受到定妃与庄妃一党的照拂。


    如今见庆妃也表露出对仙秾的不喜,可想而知,她以后在宫中的处境有多么艰难。


    仙秾感受过被人排挤的滋味,也知道这种滋味不好受,可她现下毫无办法,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忍受她们不怀好意的目光和夹枪带棒的调侃。


    明明没过一会儿,可她觉得自己整个身子都坐僵了。


    容承晔来得晚,他一来,直接将御花园的气氛推向了高/潮。


    仙秾隔着一段不算远也不算近的距离看见了他,看着庆妃向他娇嗔,看着庄妃与他谈笑。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与他的距离变得特别遥远。


    她也不知自己怎么会这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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