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女子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容承晔双眼微眯,终是将到了嘴边挽留的话咽了下去。
侍奉在殿内的林茂才不由地觑了觑帝王,莫名觉得帝王现在有些烦闷。
是遇到了棘手之事,还是因为瑶婉仪?
他不得而知。
往后几日,宫里倒是风平浪静,像是没人将承禧宫和新晋的瑶婉仪放在心上。
邬姑姑安葬不久,女官考核也如期结束,仙秾找丹荑打听了一下,得知扶桑如愿考入了尚服局,她高兴之余,又不免心生怅惘。
下次再见面,两人的身份都变了。
扶桑入职当日,仙秾还是使人送去了一份贺礼,却没有记名。
除此之外,仙秾照常在御书房看书或是练字,整日里清闲自在,身上的伤痕涂抹了两次药膏后,也恢复如初了。
善兰休息了两日,额上没了疤痕,便又回到了仙秾身边伺候。
习惯是一件可怕的事。
仙秾知道善兰心思不纯,却还是习惯她在身边陪着。
私下里,她不止看到一次丹荑姑姑的欲言又止。
仙秾知道她想说什么,其实她心里也在纠结。
善兰毕竟是御前的宫女,若是跟了她去了承禧宫,便降低了身份。
她不想私自干涉善兰的决定,便故作视若无睹,等着善兰主动开口。
这日天朗气清,在善兰的提议下,仙秾绕着千鲤池逛了一圈。
池中锦鲤约莫百许条,池水清澈见底,日光透过叶隙洒下来,波光粼粼闪动。
仙秾倚在栏杆处,将鱼食稀稀疏疏地洒下去,四处各色的锦鲤便聚集起来,跳跃着夺食。
正欣赏着,身后忽然传来几声猫叫,女子的声音随之而来:“是瑶婉仪吗?”
仙秾转身看向来者,却不是房充容。
女子淡扫娥眉,略施粉黛,仪静体闲,美好婉约。
瞥见她怀里的狸猫,仙秾诧异了一瞬,忙福身问安:“见过娴贵嫔。”
钟时清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仙秾,她将狸猫递给青骊,上前亲自将人扶起:“瑶婉仪不必多礼,是我叨扰了。”
对于她的亲切,仙秾的面容瞬间柔软了许多,她打量了一番钟时清,将她眼底的乌青看在眼中,微顿,仙秾忽然想起了她如今的处境。
上回容承晔歇在颐安宫,听善兰说那晚就是她侍寝,仙秾原以为容承晔不会因为太妃迁怒于她,却没料到,她仍被帝王冷落至今。
若是从前,仙秾或许还能说些安慰人的话,可如今她也是嫔妃,若以这个身份去安慰钟时清,会显得她在炫耀圣宠,让钟时清徒增烦忧。
她暗暗皱眉,不知如何找话题与她交谈。
钟时清好似没看出她的犹豫不决,笑着开口:“这只猫应是房充容的吧,不知怎的跑了出来,还受了伤,我正打算给房充容送去,就不打扰瑶婉仪了。”
“娴贵嫔娘娘。”仙秾下意识地唤住她,与她四目相对,又有点哑声。
钟时清端详她片刻,眉眼也染了笑意,声音如春风般柔和:“瑶婉仪不必这样看我,先前的事也不必对我道谢,举手之劳罢了,换作宫里的任何一个人,我都不会视而不见。”
仙秾晃了个神,定定地看向眼前之人。
钟时清分明没有笑,可眉眼间却蕴着说不清的温柔。
站在这座深宫里,是那样的不合适。
狸猫微弱的叫声唤回了她的神智,仙秾抿了抿唇,不好意思地颔首:“方才是妾身失礼了。”
她屈下膝,恭恭敬敬地对着钟时清行了个大礼:“不论如何,妾身都该多谢娴贵嫔,不为妾身,也为雨帘。”
钟时清羽睫轻眨,也回以一礼,走出千鲤池一会儿,她蓦地低声一笑:“倒是结了个善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身侧, 抱着狸猫的青骊脸上却闪过一抹迟疑:“奴婢觉得,这瑶婉仪倒不可小觑,萧选侍可就是因为她落得如今的下场, 娘娘,咱们如今还是谨慎为好。”
钟时清却没有接话。
她觉得萧氏就是咎由自取, 无关旁人。
况且, 她永远忘不掉第一次见仙秾时的那双眼。
所以, 她相信仙秾不是青骊以及众人口中的那种攀龙附凤之人。
目光触及青骊怀里奄奄一息的狸猫, 钟时清眸色骤然一深。
房充容住在永春宫, 可方才她捡到这只狸猫时,却是在邀月宫附近。先不提这两处之间隔了小半个皇宫, 就说猫的身上有多处伤痕, 以房充容对它的喜爱,怎会让它落到这个境地?
由不得她多想。
可看到抱着狸猫失声痛哭、摇摇欲坠的房充容,她又觉得许是自己想多了。
好半晌,房充容才勉强平复心绪, 向她道谢:“是我一时不察,叫柑橘跑了出去。今日之事, 多谢娴贵嫔, 若是再找不到它,我都打算请求陛下, 满宫搜查了。”
她的眼角还挂着泪珠,瞧着柔弱可人。
钟时清不得不暂时压下心中的疑虑,与房充容道别后,回宫的路上仍然紧锁眉头。
青骊有些不解:“娘娘在想什么?”
四下无人,钟时清还是刻意降低了声音:“去查查,房充容这只狸猫何时丢的。”
她总觉得, 这只猫在邀月宫附近不是巧合,而是有人蓄意为之。
瑛贵嫔有孕已有七个月,距离生产仅有不到三个月的时间,依照宫里嫔妃的性子,难道会眼睁睁看着她足月且顺利地生下皇嗣吗?
她可不相信。
这边,善兰也在同仙秾说起柑橘:“房充容的猫竟又跑了出来,奴婢瞧着那猫好似伤得不轻呢。也不知什么人,对着猫的心肠竟还这样歹毒。”
一想到宫里暗处可能藏着一个喜欢凌/虐小猫的人,仙秾也不禁有些心惊胆寒。
她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拢了拢衣襟,将鱼食悉数洒下去,便带着善兰折回勤政殿。
“不早了,回去吧。”
御书房里,容承晔难得清闲半日,得知仙秾去了外面,他便兴致阑珊地把玩了一会儿棋子。
林茂才低眉顺眼地站在一旁,心里盘算着瑶婉仪何时回来,殿外传来脚步声时,他理所当然地以为是瑶婉仪回来了,瞧了眼上首换了个姿势的帝王,他忍住笑意,走出殿内,准备将人请进来。
在看清来人的模样的一刹,他脚步不着痕迹地顿住,转瞬又扬起笑容迎上去。
银屏见他出来,喜不自禁地福了福身:“林公公,娘娘忧心陛下圣体,特意让膳房给陛下熬了火腿鲜笋汤,还请公公代为转交。”
林茂才颔首接过,“咱家会如实禀告陛下。”
银屏又福了一礼,这才旋身离去。
林茂才拎着食盒,暗暗叹息一声。
仙秾一回到殿内,便闻到了一股浓浓的香气,定睛一看,她的桌案上正摆着一盅冒着热气的汤。
她不假思索地走上前:“陛下,妾身今日已经喝过汤了。”
闻言,容承晔挑眉看向她,眼中似乎闪过一抹惊诧,看着女子走近,对着盅汤满脸嫌弃,又一副视死如归地、要捧起喝下去的时,他才平静地道:“这是庆妃送来的。”
仙秾手上动作一滞。
庆妃?
她垂眸看了眼汤,又望向容承晔,眸中闪过一抹羞赧和懊恼,“是妾身想岔了。”
正要将盅汤默默放回去,又听容承晔道:“想尝就尝。”
仙秾没想到他会这样说,再怎么说,这是庆妃给他的眼中心意,让她喝了算怎么回事?
“妾身不敢夺人所爱。”
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她若是庆妃,知晓帝王将自己给他的东西转送旁人,她心里也不畅快。
“到底是庆妃娘娘的一番心意,还是陛下喝吧。”
她固执起来,容承晔也很难说动,他没再强求,随意地在棋盘中又放下一颗棋子。
仙秾不会下棋,见他独自对弈,便探过脸去观察。
见她跃跃欲试,容承晔也不吝啬教她,将手边的黑子分给女子:“若算计筹处,沧沧海未深。①常言道由棋观人,是走一步,观三步,化杀机于无形,还是剑走偏锋……”
仙秾轻轻摩挲着黑子,似懂非懂地看他一眼:“陛下偏于哪一种?”
“胜固欣然,败亦可喜。②”
容承晔轻轻松松落下一子,微微一笑:“只求无悔于心。”
“无悔于心……”仙秾重复一遍,琢磨道,“陛下是要告诉妾身,落子无悔的道理吗?”
容承晔不可置否。
外间的光线透过窗棂,光影斑驳地散落在他的面上,长睫在他眼底晕出淡淡的阴翳。
“棋如此,人亦如此。”
他的话说得很浅显,可仙秾深思却觉得这话颇有一番分量。
她忽然意识到,这话不仅是说给她听的,还是在说给他自己听。
察觉到这一点,仙秾悄然低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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